手機響的時候,唐十一剛把辦公室的燈關了。
他接起來,聽見賀嶼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爸沒了。"
「爸,被我逼死了……」
唐十一的膝蓋彎了一下,他扶著桌沿站住了,手機貼著耳朵,那邊已經沒有聲音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聽見自己開口,腦瓜子嗡嗡作響,只剩下本能在回答,幾乎失聲:"什麼?"
"腦溢血。"賀嶼說,"在陽台。我沒拉住。"
突然心臟抽痛,呼吸急促,唐十一扶著桌沿慢慢蹲下來,他蹲在辦公桌旁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那邊的呼吸聲很淺。
然後他聽見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什麼東西從嗓子裡被壓碎了的聲音,像哭聲,很短,馬上就斷了。
電話掛了。
唐十一握著手機蹲在地上,他想站起來,膝蓋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跪回去了。
他跪在地上,身體弓成一道快要折斷的弧,悲傷從肩胛骨底下開始往上涌,一層推著一層,推到他再也壓不住了。
唐十一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我錯了,我不愛了,我錯了我不愛了——」
「我錯了,我不愛了,我錯了我不愛了——」
唐十一哭的失聲幾乎力竭,跪在地上,為什麼會這樣啊?為什麼會這樣啊?
以為差點苦盡甘來了,以為差點柳暗花明了,為什麼會這樣啊?為什麼會這樣啊!!
我難道是掃把星嗎?
我不愛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愛了行不行。
為了一點所謂的愛情,我們真的要搭上全部嗎?
啊?為了一點所謂的愛情,我們真的要搭上全部嗎?!!!!為了一點所謂的愛情,我們真的要與所有人為敵嗎?!!!為了一點所謂的愛情,我們真的要毀了所有人嗎?!!!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如果他不出現,母親跟繼父不會天天吵架。
如果他不出現,賀嶼就不會失去唯一的親人,也不會因此為他變成個瘸子,失去工作機會。
他要賀嶼幸福啊。
他要賀嶼幸福啊。
他每一次許下的願望,每一年每一天所期盼的事情,就是賀嶼一定要幸福啊。
如果賀嶼能幸福,那他在不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賀嶼不幸福,那他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悽厲的慘叫堵在唐十一失聲的聲帶,身體卻在用盡全力地替聲帶表達歇斯底里的吶喊,仿若一牆抵住了滔天不絕洪水,沉默的震耳欲聾。
唐十一的臉緊緊貼著地面,嘴唇碰到了冰涼的瓷磚縫,眼淚糊了半張臉,哭的力竭,像瀕臨死亡乾枯依舊的魚。
他的手費力還在往前伸,指尖夠著手機,攥住了又滑下來,指節凸起來的地方蹭破了皮,滲出一條極細的血線。
終於洪水衝破決堤,然後那股從胃底翻上來的東西抵住喉嚨,整個人猛地撐起來又塌下去,手撐著地面,頭往下低,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的、往上頂的聲響。
他嘔了一下,什麼東西都沒有出來,只是乾嘔,連著好幾下,每一下他的脊背都弓得更深。
周映推開門的時候,腳下踢到了什麼,打開燈低頭一看,是唐十一那隻手機。
屏幕已經碎了,斜斜地躺在地磚上。
他彎腰撿起來,抬頭看見辦公桌旁邊那團蜷縮著的東西。
唐十一側躺在地上,臉貼著瓷磚,嘴唇上沾著混了眼淚和嘔吐物的黏膩痕跡,整個人像一截被抽空了骨頭的舊布,在地面上攤開著。
"十一——"
周映幾步跨過去蹲下來,手剛碰到唐十一的肩膀,他忽然動了一下。
唐十一偏過頭,半張臉糊著淚和幹掉的酸水印子,眼瞼腫著,睫毛黏成幾縷。
他努力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嘴角動了一下:"哥……"
周映愣了一下,以為他是在叫自己:"我在。"
"我不愛了。"唐十一的聲音從嗓子裡翻上來,又沙又啞,像什麼東西被碾碎了之後殘存的那一點渣,"你去幸福吧……你去幸福吧,我不愛了……"
我錯了,我不愛你了。
我不愛你了,哥。
——
唐十一發病,受精神類的刺激,固執地要賀嶼幸福,賀嶼為了不刺激他,苦著臉陪他演戲,假裝失憶,假裝見面了不認識唐十一。
直到唐十一撞死在賀嶼婚車下。
賀嶼崩潰,抱著十一流血的屍體:「啊————」
「啊!!!!————啊————!!!!!!」
「啊!!!!!!!——啊!!!!!!——啊!!!!!——啊——!!!!!!」
「十一啊————!!!!!!」
「我的十一啊————!!!!!」
「我——的十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