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對不起……哥……我不該出現的……"
"我不該出現在你生活里……你本來可以好好的……你可以結婚,可以有小孩,可以過年回家吃飯……"
沒有回答,攝像頭上的指示燈閃了一下,又一下。
唐十一從地上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牆才穩住。他看著那扇金屬門,忽然抓起書桌上的檯燈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玻璃燈罩炸了,碎片四濺。
他又抓起椅子,舉起來砸在門上,椅腿彎了,脫手飛出去落在牆角,彈了幾下停住。
"放我回去——"他對著那扇門喊,"系統——放我回去——"
"我不愛了——我不愛他了——你放我回去——"
"放我出去——"他對著那扇門喊,嗓子已經啞了,尾音裂成兩截,"我知道錯了——我不愛了——"
「不要把我一個人放在這裡不聞不問,不要把我一個人放在這裡不聞不問......」
求求你。
他蹲下來,蹲在那一地碎玻璃中間,抱著自己的腦袋,赤著腳,腳底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開。
唐十一蜷縮的身後有一團東西正在慢慢成形,暗色的,黏稠的,從地面上那一小片他的倒影里往上長。
先是一團模糊的黑影,然後慢慢隆起,像是有什麼人從那個倒影里坐了起來。
輪廓初具人形,手臂從後面環過來,摟住了唐十一的腰。
"別哭。"心魔蠱惑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很輕,像一片紙落下來,"你沒錯。"
"你什麼都沒做錯,你只是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唐十一蜷縮著,腰上環著那兩隻冰涼的手臂,一團模糊的黑影湊近他的頸側,像是把臉靠在了他肩膀上。
「……可是。"
他和賀嶼窮的一無所有,窮的只剩對彼此那點可憐兮兮的愛了。
他想躲進賀嶼的身體裡,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被任何人指責,可以心安理得,可以坦然不必愧疚地靠近賀嶼。
他想被賀嶼吃掉。
"那是他自願的。"
"我不想要他自願。"唐十一情緒激動,尖叫:"我不想要他為我毀了一切,我不想毀掉他的一輩子,我不想要他爸爸死,我不想要他腿瘸,我不想要任何人因為我——"
他整個人往下塌了一截,額頭抵在地面上,碎玻璃硌著他的額角。
"對不起……"他對著地面說,聲音悶在那一小片灰白色的瓷磚上,"對不起……我不愛了……你過得好就行了……你不用管我……"
黑影把他往懷裡攏了攏,那兩隻冰涼的胳膊收得更緊了。
它湊在他耳邊,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哄小孩一樣的綿軟:"你不是掃把星,你只是命不好。你跟誰在一起,誰就倒霉。你走了,他們就都好了。"
唐十一的臉貼著地面,嘴唇動了動:"……那我走。"
"你已經走了,你在這裡。沒人找得到你。"
"……賀嶼呢。"
"他會好的。他爸死了,腿瘸了,但他會好的。他慢慢就把你忘了。"
唐十一的睫毛動了一下,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黑影的手臂上,沒有聲音,被那片暗色吞沒了。
"你要是真的愛他,"黑影又說,聲音蠱惑又步步引導,裹著蜜糖的砒霜,溫柔致死,"你就應該讓他徹底忘了你。"
"嗯。人忘掉一個人,就不會再為他難過了。他爸爸不會被氣死,他的腿會好,他會好好過日子——」
「所有這些,都只需要一個條件。"
黑影的指尖慢慢爬上唐十一的鎖骨,涼的,像一小塊冰貼著皮膚滑過去,"你消失就行了。"
唐十一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那種消失。"黑影的聲音又軟了半分,像在哄一個正在哭的小孩睡覺,"是讓他以為你從來沒有出現過,讓他以為這些年都是他做了一場夢。夢醒了,他還好好的,該結婚結婚,該過日子過日子。"
"你想想,他沒認識你之前,他什麼都好好的。你出現之後,一切才開始壞的。"
黑影湊得更近了一些,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垂,聲息從齒縫間漏出來,吐著分叉的蛇信子舔舐耳蝸,"你不是一直都在想嗎——如果我不出現就好了。"
唐十一的手指在地面上蜷了一下。
"你現在可以讓他回到那個'沒有你'的時候。"
黑影的手從他鎖骨滑到胸口,停在他心口正中的位置,隔著襯衫,指尖貼著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
"你只要死了。他就能回到從前。他會慢慢把你忘了,就像從來沒有過你這個人。"
"……他會忘了我。"唐十一失神的喃喃自語。
"會的,人都會忘的。他會有新的生活,新的家人,新的一切。"
黑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你不是一直都希望他幸福嗎?你就是他幸福路上最後一道坎。你把這個坎挪開,他就能過去了。"
唐十一的嘴唇動了一下:"……那我什麼時候死。"
"等你真的準備好了,不再害怕了。"
"……我現在就不怕了。"
黑影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兩隻冰涼的胳膊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像在抱一件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它的嘴唇貼著他耳後那一小片皮膚,聲音又輕又軟,像在哄一個終於願意入睡的孩子:"那你就閉上眼睛。"
"……賀嶼會忘了我,真的會嗎。"
"會的。"黑影說,"人都會忘記的。你也會。"
唐十一哭著流著淚:「求求你,吃掉我。」
唐十一的眼慢慢合上了,睫毛上還掛著一滴沒幹的淚。
那兩隻冰涼的手臂環著他,把他攏在一小片暗色的溫暖里,像裹著一層不會被任何人找到的殼。
黑影溫柔地道:「我會小心翼翼地吃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