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迦珩衝出萬寶閣,也顧不上方向,七拐八繞,專挑僻靜處走,一頭扎進一條靈氣稀薄、罕有人至的暗巷深處。
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他抬手捂住半張臉,指縫間露出的肌膚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變兔子……變兔子……
艹!
他又一次,被凌霰白拿捏得死死的!
他不會化形術,方才又怎麼好意思讓對方給他變?
好在萬寶閣應有盡有,有【化形球】這種東西——可變化一次,捏碎便可自行恢復,倒是方便,也保全了他岌岌可危的臉面。
他掌心靈韻流轉,注入那枚看似普通的小球。
「噗!」
一團朦朧的光暈閃過,那隻耳尖帶著一撮醒目紅毛、渾身毛色烏黑油亮的兔子,再次出現。
他有些彆扭地蹲在原地,抬起前爪扒拉了一下自己毛茸茸的長耳朵。
一想到即將要被凌霰白抱在懷裡,感感受那帶著冷香的指尖穿過背毛、揉捏他的耳朵……
蜜色的甜意混著羞赧,在心底緩緩化開,滲出一縷縷無法忽視的、該死的甜。
特麼的!
沒救了!
他暗罵一聲,終究不敢讓凌霰白等太久。
後腿猛地發力,化作一道迅捷的黑影竄出暗巷。
……
萬寶閣旁,一道虹橋似玉帶橫空,虛渡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河面之上,蓮燈如星子墜塵,在夜霧與流波間載沉載浮。
暖融的輝光被水汽揉碎,洇開一團團朦朧的光霧,將整條長河浸染成一片流動的琥珀。
凌霰白孤身立於虹橋之畔。
萬千燈火,漫天華彩,皆甘願斂芒,淪為那抹清寂身影的註腳。
離迦珩一路疾馳趕到時,撞入眼中的,便是這樣一幅足以撼動心魄的景象。
霰雪覆瓊枝,孤影照清宵。
眼前人,便當如是。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灼熱,凌霰白若有所覺,於萬千浮光與塵囂中,側首回眸。
剎那間——
琉紫眼瞳倒映著盛著流螢星火,更有一痕連他自己都未曾覺察的、霧綃般輕軟的柔漪繾綣。
離迦珩只覺得心臟被那眼神輕輕一叩,酥了大半,跳得七零八落,顫出不成調的漣漪。
凌霰白眼尾微挑,看著那隻傻愣愣蹲在橋頭、耳尖紅毛都似乎更鮮艷了幾分的黑兔子,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朝它伸出那隻戴著紫霄纏絲鐲的手,指尖在朦朧光線下瑩白如玉。
「過來。」
離迦珩耳尖輕顫,像是被全然蠱惑般,後腿下意識一蹬,直直撲入那個縈繞著熟悉冷香的懷抱。
鼻尖無意識地蹭過繡著暗紋的衣料,連茸毛下隱藏的爪墊都不自覺地張開又蜷起。
凌霰白,凌霰白……
他在心底反覆描摹這個名字,每念一遍,心臟鼓譟的便愈發厲害。
凌霰白垂眸,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那對手感頗好的長耳朵。
[我欠你人情,可想好要我怎麼還了?]
離迦珩回過神,爪子縮成絨團。
[……還沒。]
聽到這個答案,凌霰白哼笑一聲,指尖掠過他耳尖那撮紅毛。
[行,不過,離迦珩,你倒是有些不像你了。]
??
黑兔脊背倏然僵直。
該不會……他那點心思被看穿了吧?可這個態度……
不等他想更多,只聽凌霰白繼續說道:
[我知你心中覺得虧欠於我,才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變,但我為你擋下那一擊,是理所應當,亦是自願。]
[若你還是計較此事……既不願拿那個人情抵,那今日這頓飯,與這鐲子,便權當抵了。]
離迦珩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原來沒看穿……
??等會兒?
艹!
又抵!
抵什麼抵?這人怎麼總想著跟他算得清清楚楚?!
他掙扎著在凌霰白臂彎里人立起來,前爪扒住對方衣襟,毛茸茸的腦袋幾乎要懟到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
[不像我?]
[凌師弟,看來你這『只看我』,看得還不夠透徹。]
[我離迦珩認為怎樣,那便怎樣,我覺得欠了,那就是欠了,該怎麼還,何時還,還到什麼程度,都由我說了算。]
[至於你覺得該不該,要不要?]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將那無賴勁兒發揮到極致,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過去:
[我、不、管。]
凌霰白垂眸看著懷中這隻蠻不講理的兔子,眼瞳微眯,捏著他長耳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離迦珩。]
傳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切齒的意味,[就算我沒了偏見,你這個人本身,就足夠惹、人、厭!]
離迦珩被捏得耳朵生疼,呲了呲牙,但心裡那股因對方試圖「兩清」而生的躁鬱,卻反而因此散去了幾分,甚至莫名生出一絲暢快。
[過獎過獎!]
他忍著痛,傳回的意念十分嘚瑟, [能得凌師弟一句惹人厭,怎麼不算是我的獨門本事呢?]
他收回爪子,重新窩回那個帶著冷香的懷抱里。
厭就厭吧。
這世間能讓他心甘情願湊上去挨罵的,從頭到尾也就這麼一個凌霰白。
他既認定了,莫說是厭煩,就算凌霰白想殺他,那劍鋒也必得沾著他的姓名、纏著他的骨血,將兩人命數死死絞纏在一處,方算成全。
凌霰白感受著懷裡重新癱成一團、明顯開始耍賴的黑毛糰子,閉了閉眼。
內心的小狐狸卻豎起一個大拇指:
很好,這勁勁兒的樣子很nice~
……
等兩人逛得差不多了,弦月已高懸枝頭。
凌霰白不動聲色地偏離了燈火輝煌的主街,拐入一處遠離塵囂、依水而建的靜謐園林。
水榭旁竹影婆娑,見四下無人,離迦珩從凌霰白懷中輕盈躍下,小爪子靈活地從儲物戒里摸出那枚化形珠,「啪」一聲輕響捏碎。
微光閃過,頎長挺拔的身影取代了方才的黑毛糰子。
凌霰白瞥過他方才捏碎珠子的手,語氣悠然。
離迦珩活動了下脖頸,總覺得耳根還殘留著被某人捏在指間的觸感。
「離師兄,依我看,你最好還是抽空學一學化形術。」
「畢竟,這化形珠雖不算昂貴,一枚只需一塊中品靈石,但若是日後,我想摸兔子的次數多了,長此以往,只怕離師兄要肉疼了。」
離迦珩迎上對方的目光,桃花眼尾漾開風流弧度,嗓音裡帶著幾分狎昵。
「只要凌師弟不心血來潮,一天讓我變個五回八回的,這點靈石,師兄我還受得住。」
凌霰白似笑非笑,月色在睫羽間碎成星子:
「哦?那……可不一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