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霰白「嗯」了一聲。
喻迦辭唇線抿著,用指腹輕輕撐開閉合的眼瞼,右手穩穩地懸在上方,滴入一滴藥水。
凌霰白眼睫猛地一抖,不自覺蹙緊了眉。
喻迦辭見狀,心尖跟著一緊。
等了大概十幾秒,估摸著藥水吸收的差不多了,才鬆開撐開眼瞼的手,隨後拿起藥膏,擠出米粒大小在專用的無菌塗抹棒上。
他屏住呼吸,一點點塗抹在紅腫的眼角和眼瞼靠近睫毛根部的區域。
凌霰白乖順地任由他動作,呼吸輕淺。
喻迦辭的心跳在這靜謐而親密的距離里,又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但這幾天敷藥都是這麼「不爭氣」地過來的。
次數多了,倒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手足無措、慌亂掩飾。
那悸動逐漸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隱秘、更理所當然的……靠近。
他喉結滾動,強迫自己專注在手上的動作,塗抹均勻後,又將一塊新的潔淨紗布仔細覆蓋上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不著痕跡地舒了一口氣,直起身,將藥膏和棉簽收拾好。
他將袋子重新放回柜子里,隨後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凌霰白新換的紗布上,又迅速移開
「咳,那個……阿霰,我想帶你去個地方,你今天下午……沒什麼事吧?」
話一出口他就想咬舌頭。
阿霰能有什麼事?
後面那句話純屬多此一問,廢話中的廢話。
凌霰白頓了頓,右眼抬起看向他,淺色的瞳孔映著喻迦辭略顯緊繃的臉:
「去哪兒?」
喻迦辭見他沒直接拒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賣了個關子:「保密。」
凌霰白眼尾幾不可察地挑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慢吞吞站起身:
「嗯,那就走吧。」
喻迦辭愣住。
「啊?不、不先休息會兒嗎?你剛吃完飯。」
凌霰白聞言側過頭:「你想休息?
喻迦辭被問得一噎,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地:「……也不是很想。」
凌霰白點頭,言簡意賅:「那就走。」
說完,便徑直朝著門邊走去。
喻迦辭:「……」
怎麼感覺……阿霰好像挺期待的?
平時讓他多走幾步都嫌麻煩的人。
壓下這點嘀咕,喻迦辭趕緊拿了特意買的偏光墨鏡,又檢查了一下兩人的手機鑰匙等隨身物品,確認無誤後,快步跟了上去,順手帶上寢室門。
凌霰白的確挺期待的。
然而,這份「期待」在四十分鐘後,微妙地……凝滯了一下。
凌霰白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下,望著牌匾上龍飛鳳舞的「玄真觀」三個大字。
「……」
嗯……他在之前的小世界裡,好像還是個道子來著。
喻迦辭側頭看著他,表情格外認真。
「阿霰,自打開學以來,你就總受傷,我從網上查了查,有人說這可能跟……嗯,跟運勢啊、氣場什麼的有關,就是……導致你有點……嗯,『衰』。」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凌霰白的反應,見對方沒什麼明顯的抗拒,才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就想著,帶你來這兒燒個香,誠心拜一拜,再求個平安符什麼的,轉轉運!寧可信其有嘛,總沒壞處!」
凌霰白看了一眼觀幽深的門洞和裊裊升起的青煙,隨後,定定地望著眼前一臉認真、還帶著點忐忑的喻迦辭,沒說話。
喻迦辭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人也帶過來了,總不能就這麼回去。
他梗著脖子,硬撐出來一點理直氣壯:
「來都來了……」
凌霰白扯了扯唇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抬步朝著道觀敞開的朱紅大門走去。
喻迦辭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他就知道,阿霰雖然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但其實……很少拒絕他。
從小到大,似乎只要是他喻迦辭提出的、堅持的,最後阿霰都會默許。
他立刻屁顛屁顛地跟上,嘴裡還絮絮叨叨:
「阿霰我跟你說,我查攻略了,這邊香火挺旺的,據說特別靈驗,正殿是求平安順遂的,我們先去那兒上香,然後再去求籤,請個平安符……」
凌霰白步伐不疾不徐,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具體神情,唇角,卻無聲地、極輕微地向上翹了一下。
他從不信這些,他只信自己。
但如果是喻迦辭覺得這樣能讓他安心,能「保護」他不再受傷……
那他也不介意去拜一拜。
……
道觀內頗為清幽,正中供奉著三清塑像,寶相莊嚴,香案上青煙裊裊。
一位穿著青色道袍、眉梢眼角都帶笑的道士,正歪在桌案後的椅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一本舊書。
喻迦辭拉著凌霰白,先是走到殿前的請香處,請了三支線香。
他閉著眼,雙手持香舉至額前,笨拙但極其認真地拜了三拜,嘴裡念念有詞——
大概意思就是「保佑阿霰平平安安,別再受傷,霉運走開」之類。
凌霰白站在他身側,聽著這些話,眼睫一彎,也跟著拜了拜。
上完香,喻迦辭便拉著他朝那位道士走了過去。
「道長,打擾一下,我朋友最近特別不順,老是受傷,您能不能給看看,或者……求個簽轉轉運?」
道士慢悠悠地放下書,抬眼,目光在凌霰白覆著紗布的左眼和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溜了一圈
「不順啊……看著是有點。」
他從桌下摸出個深褐色的簽筒,推到凌霰白面前:「喏,搖一支看看。」
凌霰白接過簽筒,隨意地晃動了幾下
「嘩啦」幾聲,一支竹籤跳了出來。
道士撿起來,瞅了一眼,挑挑眉:「喲,上籤啊,這簽面看著運氣不差啊。」
喻迦辭一聽,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不差?可是他這半個月接二連三受傷。」
道士也不爭辯,把簽放回去,又拿出個更小更舊的簽筒,笑眯眯地:
「光看運勢不准,再搖支姻緣簽瞧瞧?有時候啊,不順未必是壞事。」
姻緣?
喻迦辭聽得一愣,沒明白這跟受傷有什麼關係。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凌霰白已經接過了簽筒,隨意一晃,又是一支簽跳出。
道士撿起,眯著眼看了看簽文,又抬眼看看凌霰白,再看看旁邊一臉「你快解釋」的喻迦辭,樂了。
喻迦辭見他笑,心裡更沒底,忍不住追問。
「道長,怎麼說?」
道士用手指點了點那支姻緣簽:「一句話就是替桃花擋災了」
喻迦辭眼睛瞪得溜圓,下意識地重複:
「桃、桃花?擋災?」
阿霰什麼時候有的桃花?!
他怎麼不知道?!
大學開學才多久?
哪個不長眼的桃花,還能讓阿霰替他擋災受傷?!
他腦子裡瞬間警鈴大作,心裡那股不爽和酸澀咕嘟咕嘟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