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
道士點頭,饒有興致地繼續解讀,「而且這簽面顯示,這桃花還是……」
「道長。」
凌霰白忽然開口,截斷了他後面的話。
道士與他對視,心下覺得有趣,面上卻不顯。
「咳,算了, 反正跟你說了也不懂,運勢姻緣,說說而已,聽聽就罷,不過……」
他不再談論簽文,轉而從桌下抽出兩張黃紙和兩支硃砂筆,推到兩人面前:
「既然來都來了,不妨寫個心愿掛到外面的祈願樹上去,萬一……實現了呢?」
他說著,眼神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尤其在喻迦辭那張寫滿「糾結困惑不爽」的臉上多停了一秒,差點笑出來。
喻迦辭腦子亂糟糟的,有些恍惚地接過紙筆。
一個小道童過來,領著兩人走到一旁專供書寫的小案前。
喻迦辭坐在蒲團上,盯著黃紙,腦子裡全是「桃花桃花桃花」,筆尖懸著,半天落不下去。
他原本想寫「保佑阿霰平安」,但現在除了這個——
他還想寫那勞什子『桃花』離阿霰遠點!
還擋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桃花,掐吧掐吧扔了得了!
但……
阿霰看樣子,好像……認識那個桃花?
那他是喜歡還是……
他偷偷瞥向凌霰白,只見對方已垂下眼睫,執起硃砂筆,在黃紙上開始書寫。
看不清……
更煩了!
道士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兩人的背影,無聲咧了咧嘴。
他重新拿起了他那本舊書,嘴裡含糊地嘀咕了句什麼,隱約像是「……年輕人啊……」
最終,喻迦辭還是在符紙上鄭重寫下:
「願阿霰,從此,百病不侵,諸事順遂。」
寫完後,他將符紙仔細疊成小小的方塊,放入繡著祥雲紋的錦囊中。
錦囊底部綴著一枚銅錢,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頗有質感。
道觀後方,一棵枝椏虬結的銀杏樹佇立在那裡,上面已經掛滿了各色許願袋。
喻迦辭掂了掂手裡的錦囊,用力一拋。
「嗒」一聲輕響,穩穩掛在了高處的枝丫上。
凌霰白看了一眼那個錦囊的位置,看似隨意地一丟——
錦囊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掛在了旁邊另一根枝椏上,與喻迦辭的只隔著一段小小的距離
喻迦辭仰頭看著那兩個並排晃動、在金色銀杏葉間若隱若現的藍色小點,心裡那點蠢蠢欲動的好奇、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愈發鮮明,甚至有些尖銳。
他躊躇了幾秒,還是沒忍住往凌霰白那邊蹭近了一步。
「阿霰。」
他舔了下有些乾的嘴唇,壓低聲音問:「你……你在那紙上,寫的什麼啊?」
凌霰白指尖蜷了蜷,聲音很輕:「說出來,就不靈了。」
喻迦辭一聽這話,頓時撇撇嘴,小聲嘟囔:
「哪有這個說法……」
阿霰越是不說,他就越是抓心撓肝地想知道。
他目光在那凌霰白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來回逡巡,帶著一絲酸溜溜的試探意味,又問:
「你寫的……不會是關於你那個『桃花』的吧?」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心跳先漏跳了一拍。
凌霰白眼睫細微一顫。
隨後,緩緩轉過了頭。
午後細碎的陽光透過古銀杏層層疊疊的金黃葉片,篩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那隻沒被紗布覆蓋的右眼,映著喻迦辭臉上那點彆扭和在意,顯出幾分幽微、晦澀。
短暫的靜默。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鐘磬聲,都仿佛被拉長、放大。
然後,凌霰白點頭。
「嗯。」
很輕的一個音節,卻重重砸進喻迦辭心裡。
真、的……是寫給那個「桃花」的?
阿霰……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會是誰?
無數個問題瞬間擠滿腦海,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又悶又酸,還伴隨著無措和焦灼——
這種感覺……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一件他一直覺得理所當然、屬於他的東西,突然要被別人拿走了。
凌霰白看他這個反應,無聲勾唇,反問:
「那你呢?你寫的什麼呢?」
喻迦辭猝然回神,
他手指緊緊摳著褲縫,幾乎是帶著一種賭氣的衝動,脫口而出:
「我啊,我許願……談個女朋友!大學了,是該談場戀愛了,對吧?」
他說完,還故作輕鬆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
凌霰白瞳孔微縮,脊背僵直
原本只是蜷縮的手驟然收緊,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青筋凸起。
那力道,仿佛要將什麼東西捏碎。
他垂下眼睫,額前稍長的髮絲遮住大半張臉,也隔絕了喻迦辭所有可能的窺探。
只有那截冷白的下頜線,繃緊到了極致,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弧度。
周圍蟬鳴依舊,香客的低語隱約傳來。
但喻迦辭卻覺得,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玻璃罩驟然落下,將他與凌霰白徹底隔開。
空氣凝滯得讓人心頭髮慌。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不安,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賭氣和衝動褪去,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不斷下墜的預感。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去看凌霰白的表情。
然而,對方已經先一步轉過了身
「嗯,走吧。」
聲音傳來,依舊是倦怠懶散的調子,聽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
只是……喻迦辭敏感地察覺到,那聲音似乎比平時更低、更沉,有些啞,像是極力壓制著什麼。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無數解釋、辯白、或者乾脆撤回剛才那句話的衝動在舌尖打轉。
但最終,還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只是悶悶地、垂著頭,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異常沉默。
喻迦辭心煩意亂,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上,卻又什麼都沒看進去。
而凌霰白則始終偏著頭,沉默地望著另一側窗外,側臉輪廓在光影間略顯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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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晚點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