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霰白蹙眉,伸手探入軟枕之下,果然摸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他將其抽出,就著榻邊跳動的燭火,垂眸翻看起來。
起初的表情隱隱有些不耐,然而,當翻到後面那些曖昧露骨的描寫時,指尖驀地頓住。
「啪!」
一聲脆響,書冊被他用力合攏!
他倏地抬起眼皮,直直刺向站在不遠處的岑迦珝,咬著牙,一字一頓地擠出質問。
「你……沒騙本殿?」
岑迦珝迎著他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姿態沉靜。
「臣,不敢欺瞞殿下。」
「本殿怎麼可能……」
凌霰白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難以啟齒,又像是被某種情緒堵住了喉嚨。
他捏著那本燙手的話本,指節發白,眸中光影變幻。
混亂、排斥、荒謬、難以置信……
他借著昏暗的燭火,近乎苛刻地審視著岑迦珝的臉,從那雙漂亮的鳳眼,到挺直的鼻樑,最後落在那色澤偏淡、形狀優美的唇上。
忽然,他嗤笑一聲。
「你喜歡我?」
雪色發滑落肩側,在燭火下泛著冷寂的微光。
「喜歡我什麼?陰晴不定的壞脾氣?還是這副隨時可能咽氣的身子?又或者……太子這個身份?」
他的語氣咄咄逼人,每一個字都像裹著毒液的尖刺,狠狠扎向自己,也試圖逼退岑迦珝。
但岑迦珝迎聽懂了。
聽懂了那層尖銳、自毀般的外殼之下的脆弱與無措。
他喉結微動,迎著凌霰白那充滿審視與攻擊性的目光,認真回應他每一句質疑。
「是,我喜歡殿下。」
「喜歡您身處絕境,卻掙扎求存的驚人韌性;喜歡您層層偽裝之下,偶爾流露出的真實與柔軟;也喜歡殿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待我的那份,獨一無二的偏愛。」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句句叩在凌霰白的心坎上。
可他,還是不信。
他一瞬不瞬地鎖著岑迦珝的臉,仿佛要透過皮相直抵靈魂,分辨這其中究竟有幾分真意,幾分算計。
良久,他唇角,勾起一抹妖異蠱惑的弧度。
「行啊。」
他玩味地吐出了兩個字,尾音上挑,透著幾分挑釁與試探。
「那你要怎麼證明呢?證明你,喜歡本殿。」
證明……
岑迦珝眸光一動,陡然升起一個念頭。
他指尖蜷縮一瞬,隨即忽然上前,俯身——
不由分說地吻上了那淡色的唇。
很輕的一個吻。
只是簡單的唇瓣相觸,克制而珍視。
凌霰白瞳孔驟縮,大腦有一瞬的空白,似乎完全沒料到岑迦珝會這般……證明。
這個吻只停留了短暫的三息,岑迦珝便直起身退開,拉開了距離。
他氣息微亂,耳根處也泛起了一絲薄紅,但他依舊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凌霰白。
而在他退開的剎那,凌霰白便猛地回過了神。
一股被冒犯的羞怒後知後覺地席捲而上,沖得他臉頰發燙。
他用力擦了下嘴唇,眼神凌厲。
「你——!」
「殿下。」
岑迦珝打斷他的話,那雙鳳眼裡似落滿了星子,細碎幽深,語氣聽起來竟然有些無辜。
「是您讓臣證明的。」
凌霰白被他這近乎「耍賴」的態度噎了一下。
斥責的話堵在喉嚨里,卻找不到更有力的出口。
而且……
唇上還殘留著那份獨特的觸感,不討厭……甚至,有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契合感。
他深吸一口氣,淺瞳危險地眯起。
「呵~世子……倒是膽大,既如此,本殿便暫且信你,不過……」
他話鋒一轉。
「本殿如今不記得你,自然也不喜歡你,日後沒有本殿允許,不許再如此逾矩。」
充斥著陰翳狠厲的意味,只是臉頰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讓這份威懾力,無形中打了不少折扣。
岑迦珝鳳眼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微微頷首。
「是,都聽殿下的。」
凌霰白被他這順從的態度弄得有些氣悶,又有些說不清的彆扭,最後只是「嘖」了一聲,別開了視線。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即將繼續發酵之時,門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稟報聲:
「殿下,趙公公奉旨前來。」
緊接著,一個尖細而熟悉的嗓音便從門外響起,帶著宮廷特有的腔調。
「奴才趙德海,奉陛下口諭,特來迎太子殿下回宮。」
凌霰白眸光微凝,臉上的情緒瞬間收斂。
他扯了扯唇角,無端生出一股迫人的威壓,譏誚著說。
「本殿這身傷還沒好利索,父皇便這般急著召我回去,是為了給我那『好弟弟』……要一個『公道』和『真相』嗎?」
岑迦珝眼睫微垂,眸間也覆上一層薄冰,隱隱透出一點沉鬱的厲色。
門外的趙公公聽見這話,連忙隔著門賠著笑。
「殿下言重,陛下是憂心您在北境苦寒之地養傷不便,這才特命老奴前來,迎殿下回宮將養。」
話說得漂亮,但他自己心裡都忍不住嘆氣。
這太子當的,也真是……夠憋屈的。
遇刺墜崖,九死一生,兇手明擺著是三皇子,可陛下那邊,卻似乎還想捂蓋子,急著把人召回去,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屋內,只回以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便再無動靜。
趙公公也不敢催促,只能垂手靜候。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岑迦珝抱著人走了出來。
凌霰白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
大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毛領中,只露出一雙懨懨半闔的銀灰淺瞳。
他倦懶地瞥了一眼躬身候著的趙公公,那目光沒什麼分量,卻讓趙公公後背無端生出一層寒意。
趙公公連忙跪下。
「奴才恭迎太子殿下迴鑾。」
凌霰白「嗯」了一聲,東宮的內侍們立刻手腳麻利地將一應物品迅速收拾妥當。
郭嘯帶著一眾將領匆匆趕來相送,皆是虎目含淚,卻又不敢多言,只齊齊單膝跪地,抱拳低吼:
「末將等,恭送太子殿下!殿下保重!」
他們心裡都清楚,殿下這一回去,面對的恐怕是更殘酷的朝堂傾軋。
但以殿下的手段,還有那蔫壞蔫壞的性子,即便受了傷,還失了憶,大抵也不會吃虧……?
凌霰白在岑迦珝懷中,敷衍的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車隊啟程,緩緩駛出凜州城。
這次的待遇與來時天差地別——護衛森嚴,車駕平穩,伺候周詳。
顯然是皇帝特意吩咐,既顯恩寵,也存著幾分安撫與補償的心思。
原本需要半月有餘的路程,硬是被壓縮到了短短十日。
縱使車駕再平穩舒適,連日不斷的顛簸勞頓,對凌霰白這重傷未愈的身體也是極大的負擔。
他時常在睡夢中蹙緊眉頭,冷汗浸濕鬢髮;清醒時,那惱人的咳嗽也愈發頻繁劇烈起來,每次都要咳上好一陣。
岑迦珝寸步不離地守著他,餵水餵藥,調整靠墊,眼中是壓抑的心疼,以及越來越深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