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理智即將崩盤的剎那——
眼前的視線突兀地劇烈扭曲起來。
意識被強行抽離,墮入一片光怪陸離的混沌,如同一縷無根的幽魂漂浮在虛空之中,以一種奇特的狀態,「看」到了一幅幅破碎卻無比清晰的畫面。
他看到凌霰白抱著他那具失了所有生機的身體,一動不動。
原本剔透淺淡的眼瞳矇上了一層死寂的灰翳,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晶瑩的淚滴,一顆接一顆,從那空茫的眼眶裡滾落。
他看到凌霰白踉蹌著,將他的身體小心地放入一座特製的玄冰棺中,並將他「死去」的消息嚴密封鎖,對外只稱「世子病倒需靜養」。
他看到凌霰白換了一身素淨到極致的常服,秘密前往司天監,摒棄一身矜傲,對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重重跪了下去,字字泣血。
「求監正……教我喚魂之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求您。」
隨後,是日復一日的、觸目驚心的畫面。
凌霰白每日於子夜時分,以特製的金針刺入心口。
詭艷的血珠順著金針的凹槽滲出,滴入早已備好的玉碗,在冰棺上繪製著繁複詭譎的陣法符文。
取血,繪陣。
日復一日。
他的臉色愈發枯敗,咳嗽也愈發頻繁,指間的帕子猩紅刺目。
然而,那雙淺瞳卻在這種自毀般的折磨中,越來越亮。
他還看到,凌霰白在每個天明未明的清晨,都會拖著幾乎站立不穩的身體,獨自來到冰棺旁。
他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地坐在棺邊,視線隔著透明的冰面,一遍又一遍地描摹棺中人的眉眼。
長睫上凝結出碎霜也恍若未覺,只是反覆地呢喃。
「岑迦珝……我想你了……」
「你怎麼可以……把我弄丟呢?」
「凌霽說,你跟他來自同一個地方,說你終究會拋下我,回到你的世界去……我不信的……我明明不信的……」
尾音陡然哽咽,難以抑制的顫抖著。
「你也曾說過,你對男子之情是噁心的……可後來,你又趁我忘記,說喜歡我……」
「這份喜歡,我如今竟辨不清真假……」
「那天,如果我沒有信你,沒有給你玉佩,沒有讓你去見凌霽,你是不是就不會走?這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岑迦珝目睹著這一切。
凌霰白的每一句呢喃,每一個眼神,每一次顫抖,都宛如帶著倒鉤的冰棱,反覆刺進他早已鮮血淋漓、不堪重負的心臟。
不是的!
岑迦珝眼角猩紅,想要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那個蜷縮破碎的人,急切地解釋。
喜歡是真的!
他噁心的只是凌霽!
他也從未想過離開!去見凌霽只是為了確認能永遠陪著你!
可他再怎麼掙扎、嘶吼、試圖衝破這無形的束縛,卻只是徒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凌霰白一點點耗盡最後的生命與心力。
畫面最終定格在又一次取血繪陣之後。
凌霰白的身體已經瘦得脫形,幾乎撐不起那身素服。
他染著自己心血的指尖抖得厲害,卻依舊咬牙,在陣法最關鍵的節點,落下最後一筆。
他看向冰棺中的人,嘴唇翕動了一下,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耗盡一切的、沉甸甸的重量。
「岑迦珝……」
一滴滾著血色的淚水,從那早已乾涸的眼角無聲滾落。
「我……恨你……」
話音落下,他眼睫無力地垂下,身體晃了晃,向後軟軟倒去。
「不,阿霰——!!!」
岑迦珝目眥欲裂,瘋狂地想要衝過去,想要接住那個倒下的身影!
可下一秒,那倒下的身影、詭艷的血光,連同他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嘶吼,一切的一切,都劇烈扭曲、旋轉、繼而轟然破碎,化作無數紛亂的光影碎片!
……
「咔……」
一聲冰晶碎裂般的輕響。
冰棺之內。
那具覆著一層薄薄冰霰的身體,指尖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眼睫上霜花簌簌抖落,那雙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猝然睜開!
蝕骨的寒氣侵透四肢百骸,麻木、僵硬,手指連最簡單的彎曲都做不到。
這是……
心臟,跳動得異常劇烈,撞擊著滯悶的胸腔,帶來一陣陣真切的鈍痛。
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具身體裡!
岑迦珝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僵硬不聽使喚的身體,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目光急切地掃向密室中央——
凌霰白正蜷縮在那裡,唇邊、胸前的衣襟上,都浸染著乾涸發暗的鮮血,雙眸緊閉,了無生氣。
「阿……霰……」
岑迦珝想喚他,喉嚨卻只能發出破碎不成調的氣音。
他咬緊牙關,從冰棺中翻出,重重摔在地面上。
手肘、膝蓋並用,拖著完全無法使力的下半身,朝著凌霰白的方向,用最笨拙、最狼狽的方式,一點一點挪去。
骨頭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遲滯的刺痛。
終於,他觸到了那隻染血的手。
指尖下,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但……
還在跳!!!
岑迦珝視線模糊,手臂環住對方瘦削的脊背,費力地將人緊緊擁入懷中。
「我……回來了……」
他嘴唇貼在凌霰白的額角。
「阿霰……你睜開眼……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懷裡的人毫無反應。
不……
他好不容易回來,阿霰不能有事!
岑迦珝抬起頭,望向緊閉的密室石門,朝著外面嘶吼。
「來人——!!快來人——!!!」
每一次嘶喊都像有冰刃在刮擦著他的喉嚨,帶起濃重的血腥氣。
但他不敢停,一遍又一遍。
石門被小心地推開一條縫隙。
兩名值守的內侍探進頭來。
當他們看清密室內的景象時,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地面上詭異的血陣尚未完全黯淡,而本應躺在冰棺中的世子,此刻正抱著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太子殿下,用一雙布滿血絲、如同厲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兩名內侍腿一軟,驚叫脫口而出,險些當場癱倒在地!
「啊——!!!」
「世……世子?!殿、殿下!!」
活了!
竟然真的活了!!!
「帶……殿下出去……」
岑迦珝喘息著,嘶啞地命令:「叫……太醫……快……」
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抱著凌霰白的手臂也在不斷顫抖。
「是……是……」
內侍們強忍著驚駭,連忙沖了進來。
一人從岑迦珝懷中接過凌霰白,另一人則攙扶岑迦珝。
岑迦珝身體早已透支,剛被攙扶著站起,眼前便是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