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奕迦堯仰面躺在床上,黑暗中,天花板是一片沒有邊界的模糊深灰
又一波毫無來由的煩躁,像細密的針從骨髓里刺出來。
他手指狠狠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猙獰浮起,像某種瀕臨崩斷的弦。
嘖!
他抓起床頭的手機,點開自己旗下那個名為「謐境」的平台,劃向所謂的「頭部推薦」。
屏幕冷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微眯,映出了眼下因長期缺乏睡眠而沉澱的暗青,透出一種倦意的冷戾。
第一個,聲音甜得發膩,夾雜著為了取悅聽眾的某種想像而發出的嬌嗲喘息
再一個,背景音雜亂,清脆卻毫無節奏的敲擊音落在他此刻的神經上,簡直是另一種形式的噪音凌遲。
下一個,乾脆是萬年不變的「助眠白噪音」,單調重複的雨聲空洞乏味。
「就這……也配叫頭部?」
他低啞地嗤了一聲,剛想丟掉手機,去沖個冷水澡,然後灌下一整瓶威士忌,像以往一樣乾脆不睡了,卻誤觸了某個根本沒在推薦位上的直播間。
「……」
就在他擰眉點下退出的剎那——
「……你正躺在蓬鬆的雲絮里。」
!!
奕迦堯瞳孔驟然收縮成一點,呼吸下意識屏住。
空調的嗡鳴、心跳的鼓譟、血液沖刷耳膜的細微迴響——在這一刻,全部褪去。
只剩下那個聲音。
吐字有種奇異的「緩」與「粘」。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纏綿地繞了一圈,再吐出來,調子倦懶勾人,尾音拖出一點微濕綿軟的繞齒音,卻沒有絲毫情色意味。
他眼睫顫動了一下,視線終於聚焦,看向屏幕。
主播沒有露臉。
畫面里只有一片乾淨的黑色棉質衣料,包裹著一段線條明晰的鎖骨和一小截下頜線。
鏡頭前,骨節分明的手正握著一支蓬鬆的白色鵝毛棒,舒緩規律地划過。
沙沙、沙沙。
鵝毛摩擦產生的細碎白噪,搭配毛絨絨的視覺效果,與耳中倦懶低回的耳語完美融合、共振。
「雲很軟……」
「比棉花糖還要軟。」
「它托著你……慢慢地晃……」
酥酥麻麻的癢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壓下了神經末梢的焦躁和鈍痛。
奕迦堯擰著的眉不自覺舒展開,冷硬緊繃的側臉線條也一點點瓦解。
他目光掃過在線人數:873。
大多數人都睡了, 彈幕稀稀拉拉的,內容卻不堪入目。
「鎖骨!斯哈斯哈!」
「主播哥哥聲音好釣,把衣服拉下來一點嘛,想看**。」
「嘖,裝什麼清高,擦起來啊,擦起來我就給你上『守衛』。」
用戶【大黃丫頭】已被主播禁言
用戶【龍】已被主播禁言
「笑死了hhhhhhh,因為是助眠所以懟不了人,只能禁言了嗎懟懟?」
「有幸見過一次主播播遊戲的時候懟人,哇,簡直毒舌得要人命!」
「樓上+1,這外號真沒起錯。」
奕迦堯目光在「守衛」兩個字上停留一瞬,嘲弄地扯了下唇角,點開粉絲團最頂端的圖標——督總。
下一秒
整個屏幕被一片奢華至極的特效淹沒。
一艘線條銳利、由暗金與黑曜光澤構成的虛擬巨艦破空而出,艦首城堡巍然,一個手持權杖的Q版小人立於其上,向屏幕中央揮下璀璨的光流。
而這還沒完,緊接著便是第二次,第三次……
相同規格的特效,以蠻橫且毫無間隙的方式,覆蓋了整個直播畫面。
整整六次!
奕迦堯的粉絲等級,直接從0飆升到黑金色的75。
彈幕空白了足足有七八秒,隨後徹底炸開:
「臥槽???」
「督……督總?!我眼花了?還他媽是直接續費六個月?!這、這可是實打實36萬啊!!!」
「老闆糊塗啊——!(破音)」
「這ID……『用戶63794』?三無小號?未、成、年、吧?!主播小心天降退款大禮包啊!!!」
「懟懟!懟懟你出息了啊懟懟!開播不到兩個月竟然有督總了!順便問一句,白天還播遊戲嗎?我想聽你罵人(bushi)」
一堆沒睡的夜貓子全部被炸了出來,彈幕一條接著一條,將之前那點污言穢語沖刷得無影無蹤。
畫面里,那隻一直穩定拂動的鵝毛棒,明顯頓了一下。
幾秒鐘的安靜,只有極輕的呼吸聲從耳機里傳來。
然後,那個讓人骨頭髮酥的、倦懶勾人的氣音,再次貼著他的耳廓響起
「……謝謝,『用戶63794』的……督總。」
奕迦堯手指驀地蜷縮了一下。
心跳在漏跳半拍後,恢復時竟有些失了往日的節律。
自己的id被那微濕綿軟的繞齒音念出來,雖然只是系統自動生成的,沒有任何意義,可後頸卻像被什麼撓了一下,莫名發燙。
而凌霰白道完謝,就繼續不疾不徐地講著那個雲朵小故事。
「不是吧阿sir???就這???懟懟你激動一下啊!給點反應啊!」
「嘖,真能裝,裝逼男,其實心裡樂開花了吧?」
用戶【久久未完】已被主播禁言。
奕迦堯唇角不自覺扯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他閉上眼睛。
耳機里,那沙沙的白噪與低回的呢喃輕語,將他腦子裡那些喧囂、尖銳、疼痛的東西,一點一點包裹起來,拖向柔軟的深處。
緊繃的指尖漸漸卸去力道,手機滑落
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恍惚間,似乎有一聲極輕的氣音貼著最後的意識邊緣滑過:
「……晚安……」
……
「嗡——嗡——」
手機震動聲不間斷的響起
奕迦堯眼睫劇烈一顫,掀開眼皮!
心臟在胸腔里失控跳動,被強行拽離睡眠的眩暈感瞬間炸開,火氣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私人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不休,而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只有他的特助程越。
他伸手抓過手機,重重按下了接聽鍵。
「說!」
一個字。
沙啞、凌冽,裹挾著濃重的鼻音與被驚擾的狂躁,狠狠楔進電話那頭。
電話那頭,是程越小心翼翼帶著試探的聲音:
「奕總……您……沒出什麼事吧?」
奕迦堯額角的青筋狠狠一跳,從緊咬的牙關里碾出來一句。
「你打電話過來,就是問這個?!我能出什麼事?」
程越噎了一下。
不是老大,您看看時間呢?!
自從您接手寰曜,那天不是六點就到公司,晚上十一點才離開,雷打不動!
而寰曜能在短短几年內,從一家中等規模的娛樂公司,野蠻生長為橫跨文娛全產業鏈的龐然巨物,跟您這近乎自毀式的拼命勁兒完全脫不了干係!
您現在這一出,搞得我很慌您知道嗎?
程越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
「咳,就是,奕總,現在已經……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了,您下午一點半和摩久影業的併購會議,需要提前過目最終協議,法務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