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視頻。
下面跟著一行小字。
「老闆,視頻時長1小時12分,不滿意可以提,限三次修改機會。」
奕迦堯指尖微動,回覆:
「好,我到家聽。」
發送完,奕迦堯立即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一邊利落穿上,一邊走向門口。
路過外間助理辦公室時,程越剛整理完文件抬頭,只來得及捕捉到自家總裁消失在專用電梯方向的背影。
程越眨了眨眼,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手裡那份本來打算再確認一遍的、關於提升A級主播分成比例的草案,默默收好。
奕總今天……真的跟往常好不一樣啊。
剛收好文件,他電腦上登錄的工作帳號就跳出一條新私信通知。
發信人ID:霰。
程越精神一振,點開。
霰:[抱歉,不簽約,不考慮]
程越眉梢一挑,倒不覺得意外。
畢竟有潛力又個性鮮明的主播,對平台合約往往戒備心更強。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措辭專業且留有充分餘地。
程:[感謝您的回覆,不知是否方便了解一下您的主要顧慮,我們非常重視像您這樣具備獨特內容價值的主播,相關條款都可以進行針對性探討與調整。]
霰:[不想被管,我脾氣也差,指不定哪天懟了不該懟的人,或者不想播了,付不起違約金。]
程越看著這行字,嘴角微抽。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繼續回復
程:[理解,關於『自由度』和『個性化』,我們可以將其列入合同的優先條款,保障您的創作獨立與直播自主權,違約金比例亦可協商至您認為合理的範圍,請您相信,我們的目標是共贏,而非束縛。]
這次,對面回復的時間更長了些。
霰:[???你是騙子吧,還有官方認證,整的還挺真。(地鐵老人看手機.jpg)]
程越:「……」
反詐意識……是不是過於強了點,boy?
他調出自己後台,極為正規的官方認證信息截圖,連同帶水印的工號頁面,一併發送過去。
結果
【消息發送失敗,對方已設置拒收。】
被拉黑了。
程越眼睛一瞪,罕見的自我懷疑。
???
不是,他這回復……一點毛病都沒啊!官方認證還能作假嗎啊??待遇好一點就是詐騙?
程越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認命地揉了揉眉心。
沒事……他號多!
他切出私信界面,打算換號,眼尖的瞥見了「霰」的最新動態——正是那張「鴿了遊戲錄視頻」的手寫圖文。
金主爸爸……?
程越眨眼,點開粉絲團標識
排在榜首、徽章最顯眼的那個ID——63794。
!!!
他倒抽一口涼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捂著嘴低咳了兩聲。
我靠!這不奕總的號嗎?
程越就突然想起奕總今早破天荒的賴床、特意交代的頂資指令,還有剛才那幾乎稱得上迫不及待的背影……
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蹦出兩個加粗的黑體大字:
包、養!
而且看情況還隱藏了身份?不然還要他去聯繫幹嘛?
沒想到啊沒想到,奕總這棵萬年鐵樹,竟然不聲不響地,開花了!還搞這麼一出嗯……「砸錢私密養成」?
程越盯著屏幕,眼神逐漸從震驚轉為一種混合著激動、緊張和巨大責任感的光芒。
這件事的性質,已經完全超越了普通的主播簽約。
必須更謹慎、更周全。
或許……再次接觸前,他應該先從側面了解一下這位凌先生的背景和為人。
……
另一邊,奕迦堯的公寓樓下。
電梯門無聲閉合。
就在門即將完全合攏的瞬間,一隻手從縫隙外迅疾地伸了進來!
「嘀」
感應門受阻,被迫向兩側滑開。
奕迦堯蹙眉,帶著被打擾的厭煩和躁意抬眼望去——
瞳孔猝然收縮到極致。
溺斃般的窒息感扼住喉嚨,讓他渾身僵冷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簡單的連帽衛衣和牛仔褲。
而那張臉,年輕,乾淨,帶著點未曾被世事侵染的純粹感,尤其是那雙眼睛……
年輕人對他禮貌地點了點頭,側身走了進來,按下了高几層的按鈕。
電梯上升。
密閉狹窄的空間內,金屬牆壁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
奕迦堯的呼吸不受控地變得粗重、短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緊繃的太陽穴滑下。
那張臉……就在不到半米的距離。
每一處細節,都在瘋狂地刺激著他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神經。
十年前的那個廢棄倉庫……
雨水……血跡……還有永遠停留在十四歲、了無生氣的面容……
「先生?您……身體不舒服嗎?」
一個聲音,帶著些許遲疑和關切,忽然在近處響起。
奕迦堯猛地回神,才發現那酷似他弟弟的年輕人不知何時靠近,似乎想伸手扶住他。
「別碰我!」
奕迦堯向後退了一大步,背脊重重撞在電梯壁上,連帶著轎廂都一震。
年輕人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立刻收回手,舉到胸前做了一個無害的手勢,臉上露出尷尬和歉意: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您臉色很差……」
「叮」
樓層到了。
奕迦堯沒聽他後面說的什麼,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電梯。
指尖顫抖得無法對準指紋鎖,試了兩次,才終於聽到「咔噠」一聲輕響。
他閃身進去,反手用力摔上門。
奕迦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客廳昏暗,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滲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動的色塊。
他深深垂著頭,額發凌亂地垂下,十指用力地扣緊頭皮,血管猙獰暴起。
怎麼會有人,長得和明澈一模一樣……
那場綁架,十年前。
他,活了下來。
父母雖未明言指責,但崩潰哀痛中是無法掩飾的怨懟。
因為是他貪玩,偷偷拉著弟弟出去玩的,如果不是他,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他被那份浸透鮮血與泥濘的悔恨日夜啃噬,失眠、噩夢、無法控制的情緒崩塌……
他閉上眼,用力呼吸,試圖壓下喉嚨里的腥甜和大腦里翻騰的噪音。
不能……不能失控……
他顫抖著摸向口袋裡的手機,另一隻手胡亂扯過扔在玄關柜上的耳機,倉促塞進耳朵。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著他蒼白失神的臉。
私信界面上,安靜地躺著那個未播放的視頻文件。
霰。
他渙散的瞳孔艱難聚焦,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被他顫抖著重新點亮幾次。
他喉結滾動,點開視頻。
畫面起初,是沉謐的全黑
幾秒後,一盞暖黃的光暈從屏幕邊緣慢慢漾開。
鏡頭很低,是貼近地面的視角。
一雙淺灰色的棉絨拖鞋出現在視野里,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接著,鏡頭前的人蹲了下來,衣料摩擦發出細碎柔軟的簌簌聲。
「……哥哥,都說了,生病不要亂跑。」
這個稱呼,猝然扎進奕迦堯緊繃的心臟。
他渾身一顫,脊背僵直。
這是他最怕聽到的稱呼……
可那獨特的繞齒音貼著耳廓,就像真人在身邊,正偏著頭,將濕軟溫熱的吐息輕輕呵出,搔刮在他最為敏感的聽覺神經上。
讓他少了些抗拒和尖銳的刺痛感。
一隻手進入了畫面,虛虛地撫過鏡頭——仿佛在撫摸他的臉頰。
「我抱你去床上休息。」
畫面晃動了一下,模擬出被抱起的輕微失重感。
視角變化,變成了側臥在床上、被擁入懷中的感覺。
枕頭下陷,被褥覆上來。
另一個人的氣息、心跳、懷抱的弧度,通過聲音和畫面角度,被營造得異常真實,私密細膩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