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的話，我給你念點東西吧。」
紙張被輕輕翻動的乾燥聲音，細膩而真實。
「他問我愛是什麼，我說，是未經觸碰就已知曉的震顫……」
他念的很慢。
愛情詩集的文字本就隱晦、優美，帶著東方式的含蓄與深刻哀傷。
此刻，被他從舌尖含暖揉捻著吐出，更加撩撥心弦。
背景音也極其考究。
有規律的木製敲擊聲，有柔軟的絨毛摩擦，偶爾，一兩聲清脆如碎冰的玻璃風鈴音點綴在靜謐里，空靈、遙遠。
念到某一段落中間，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哥哥……喜歡這句？」
指尖再次虛撫過鏡頭，模擬著輕點鼻尖或臉頰的動作，語氣任性又霸道。
「這句太悲傷了，哥哥不要喜歡。」
而當念到某個關於「告別」和「永恆凝視」的段落時，背景里那規律的聲音也停了一拍。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話，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濕軟地擦過麥克風，帶著點說不出的澀意和暖融。
「生病的哥哥啊……有些脆脆的呢。」
「不要亂想。」
停頓。
「不過，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是我比哥哥先離開的話……」
背景里那遙遠的玻璃風鈴聲又清脆地響了一下，像星子墜落的餘音。
「我也會在天上，一直、一直看著你的。」
「所以，哥哥……」
最後兩個字，他念得極輕，卻穩穩地落進奕迦堯心裡。
「不要難過。」
躁動的心跳，在那一句句低徊的繞齒音里，漸漸找到了落點，雖然還是沉鈍的壓著胸口，卻不再像之前那樣難受到令人窒息。
蜷縮在門邊陰影里的奕迦堯，身體不自覺又往裡縮了縮。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只覺得眼眶陣陣發熱、發脹。
這種被強烈注視、感知的感覺，讓他產生了一種被窺破的脆弱與羞恥，又……難以抗拒的貪戀。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視頻還在繼續，間或插入幾句帶著鮮活氣息的吐槽和叮囑。
「哥哥要聽話。」
「嗯，我在這裡。」
「現在，乖乖睡覺。」
「……」
最終，在模擬擁抱的衣料細簌聲和心跳聲中，緩緩結束。
屏幕暗下。
那份被包裹的柔軟餘溫還在，同時，又有什麼東西，無聲紮下了根。
良久，奕迦堯終於有了動作。
他遲滯地用手背蹭了蹭臉頰上的淚痕乾涸，隨後點亮手機屏幕。
私信界面上那個單調的雪景頭像，在此刻似乎也洇上了別樣的暖。
他看了一會兒，一字一字地敲下：
[謝謝，我很滿意]
發完這句話，奕迦堯閉了閉眼，撐著門板起身，腳步酸軟虛浮地走向浴室。
溫熱的水流兜頭衝下，洗去一身黏膩和狼狽。
水汽蒙白的鏡子裡，映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下青影未散，眸間慣常的躁戾被一種透支後的麻木倦怠取代。
奕迦堯隨意地將浴巾披在肩上，走出浴室，將自己重重摔進床墊里。
幾秒後，擱在枕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謐境的特關提示消息。
他聽到了，睫毛顫動了一下，身體卻沒動。
現在的他，只覺得很累。
一種由內而外、浸透骨髓的疲軟拖拽著他，連動一下指尖的力氣都沒有。
情緒從一個極端，滑向了另一個極端。
但，消息是那個人發來的。
……他，想看。
奕迦堯抵抗著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影響，艱難地掀開一點眼皮，操控著手一點點挪過去，將手機抓過來。
私信界面
霰：[ok，老闆喜歡就好。]
頭像旁，顯示著一個小小的綠色圓點：直播中。
他沒多想，就順手點了進去。
只一瞬，喧囂聲浪撞進耳膜！
標題寫著：【補遊戲債，速通一波，十一點助眠】。
視野是第一視角，晃動得厲害。
凌霰白正從一處破損的金屬掩體後迅速閃出，天空是壓抑的鉛灰，遠處建築燃燒著火焰。
一雙手正利落地換彈匣。
拇指按下卡榫，空彈匣滑落，新的彈匣被流暢地拍入，拉栓上膛
由於使用的是高級全息傳感設備，動作和手型都是一比一復刻，真實得驚人。
圓潤的指尖泛著一點紅，手背皮膚下淡青血管的脈絡清晰可見。
「砰！」
槍聲短促而爆裂，遠處一個敵方角色應聲倒下。
視角急速旋轉，滑步，跳躍，規避。
盲區預判，再殺一人。
彈幕熱鬧得很。
「臥槽這波一穿三！！太帥了啊啊啊」
「主播不是說自己菜但愛玩嗎？？這特麼叫菜？？」
「剛才那走位是人？」
「懟懟今天殺氣好重，是不是沒睡醒（狗頭）」
「手！手控福利！這手我舔爆！」
奕迦堯疲憊麻木的感官，被這充滿攻擊性與生命力的畫面，蠻橫地重新激活。
但，他是厭惡這種刺激的。
往日裡，他連商業宣傳片中帶有快速剪輯和強烈音效的部分都會本能地規避。
現在，視覺上快速切換的畫面，聽覺里爆裂的槍聲、紛亂的腳步聲、系統激昂的擊殺播報……
這些過度的感官刺激，正勾動著他疲軟神經下的焦躁。
躁鬱症，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前一秒還麻木空洞、難受的想哭，下一秒就會因為一點刺激而無端狂躁發怒。
腦仁已經在隱隱作痛，他應該退出。
但……
另一種更深層，也更模糊的衝動，壓過了這種生理性的反感和不適。
屏幕上，凌霰白操控的角色躲進一處掩體後。
短暫的安全間隙里，他哼笑一聲。
「剛才那條彈幕，『主播開掛了吧，這反應人類怎麼可能做到』。」
聲音和視頻里是濕軟倦懶的氣音截然不同，是更具攻擊性的冷感。
凌冽、傲慢、帶著顆粒感和漫不經心的拖腔，嘲諷力直接拉滿。
「呵~畢竟您這種級別的理解力，看什麼高端操作都像掛。」
「建議呢，多玩兩把訓練營，別出來暴露智商，污染彈幕環境。」
「還有，舉報通道在右上角，不用謝，祝您舉報愉快，永遠青銅。」
彈幕爆發出密集的「哈哈哈」和「懟得好！」。
奕迦堯眼睫一顫，目光怔怔地凝在屏幕上。
那些過於混亂吵人的噪音，在這幾句刻薄的話落入耳膜的瞬間，竟奇異地被隔開了一層。
他呼吸滯澀，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起來。
原來……
不止是那種特定的濕軟輕語有用，就連這帶刺的攻擊性話語，對他也有用。
他是邊界感極強的人，習慣於克制，習慣於將需求控制在功能性的範疇內。
但這一瞬，他第一次產生了想要越界的念頭——
想去主動接觸，去了解這個人。
也想弄明白，為什麼他的聲音……會對他具有這麼特殊的安撫力和吸引力。
這時，彈幕上飄過幾條不和諧的聲音：
[主播過分了吧，不就是質疑了一下，用得著這麼人身攻擊？]
[這就破防了？心態也不行啊]
屏幕里的角色恰好完成一波漂亮的殘血反殺。
凌霰白瞥見這些彈幕，極輕地「哈」了一聲。
「破防的是你吧？被戳到肺管子，惱羞成怒又沒本事反駁，只能在這無能狂怒刷存在感。」
他一邊操控角色走位，一邊不緊不慢地回應。
「你現在刷個督總，看在錢的份上，我能勉強對你客氣三秒，刷嗎？」
「不刷就閉嘴看操作，菜狗。」
「又當又立，挺難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