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十七分。
沈靜宜坐在畫架前,盯著上面的畫看了很久。
那是她丈夫的側臉,眉眼溫柔含笑。
畫室沒開大燈,只留了角落裡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攏出一小片暖意,其餘地方都浸在暗裡。
這一個月,她過得很幸福。
丈夫真的瘋了似的愛她。
上班前要抱著親很久才肯走,午休要打三個電話,晚上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在哪兒,找到了就不撒手,從背後抱著她做飯,抱著她看電視,抱著她入睡。
朋友約她出去喝茶,他跟著,坐在旁邊一盯就是兩小時,盯得人家都不好意思再約。
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發現他就那麼睜著眼看她,看了不知道多久。
她知道在別人眼裡,這樣可能有點嚇人,同事也都說他是不是太黏人了,有點窒息。
她只是笑笑,不說話。
窒息?
她不覺得,她只覺得滿。
心裡那個空了十幾年的地方,用事業、名氣、別人的艷羨填了又填卻永遠填不滿的地方,現在終於被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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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她都能感覺到那種被愛的滋味,被他看一眼就心跳加速,被他抱一下就渾身發軟,甜得像是整個人泡在蜜罐里。
可是……
這些,她可能很快就感受不到了。
沈靜宜咬住下唇,把自己縮得更緊,指甲掐進手臂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當時想得很清楚,只要她知道他愛她,就夠了。
但現在,她後悔了……
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餘光里忽然瞥見了什麼。
沈靜宜渾身一僵,遲滯地抬起頭。
畫架前方,不知何時多了兩道人影,正正對著她。
迦彌牽著凌霰白的手,十指緊扣,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著。
「沈靜宜,這一個月,是否如你所願?」
沈靜宜臉色發白,牙齒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迦彌見她這副樣子,短促地哼笑一聲。
後悔了。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交易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都換得起;等日子到了,又恨不得把說出去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撿回來吞下去。
迦彌偏過頭,看向身邊安安靜靜地站著的人。
月光從畫室的窗戶漏進來,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以及唇邊那一點柔柔的笑上。
他勾著唇角,晃了晃兩人十指緊扣的手,像是小孩子玩鬧時故意引起同伴注意的那種晃法。
「確實很可憐呢~讓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語氣喑喑懶懶的,聽不出有半分憐憫的意思
凌霰白轉眸看向他,笑得無害乖軟,可他說出來的話,卻和那笑不太一樣。
「可規則就是規則,就算主人不忍心,也很難違逆,不是嗎?」
迦彌眉梢不由挑起,拖著調子笑了一聲。
「哼~還沒人值得讓我違逆規則。」
話說到這兒,他眸光從凌霰白的眉眼滑到唇角,再從唇角滑回眉眼,來來回回地描。
「不過,如果是你——」
這幾個字吐得又輕又黏。
他沒說完。
但那拖長的尾音,以及那似笑非笑的停頓,已經把後面的話都說盡了。
如果是你,值得。
凌霰白的眼睫顫了一下。
虹膜邊緣,一點紅倏地滲出來,薄薄艷艷的,染進眼角的弧度里。
可只是一瞬,那抹紅就被壓了下去,斂進那層泠泠的霰雪裡。
迦彌自然是看到了。
他愉悅地眯起眼,眸底浮上來一點饜足又得意的光。
他喜歡看這個。
喜歡看他明明被撩撥到了,卻偏要壓著、斂著、藏著的模樣。
這種感覺, 就像裹著糖衣的栗子,非得用牙齒慢慢碾開,才能嘗到裡頭那層糯糯的甜。
那種癢又從齒根底下鑽出來,讓他忍不住想咬他。
還想看他眼睫顫動,看那抹紅從虹膜邊緣滲出來,壓又壓不住的模樣。
不過現在……還是得干正事。
迦彌嘖了一聲,把那點衝動硬生生壓下,才捨得把視線挪開,重新落回沈靜宜身上。
他抬起手,五指虛虛張開,指尖凝出一縷玄色的光。
「感知被愛的能力,我收走了。」
沈靜宜唇繃得死白,整個人被釘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她眼眶裡蓄滿了淚,順著臉頰滾落,咸澀的味道在唇角化開,可她連抬手擦一擦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縷玄光逼近。
然而,就在觸及她額心的那一剎
一道青白的光猝然從她身側的畫布上炸開,裹著腥臭腐朽的氣息直直襲向凌霰白,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迦彌一頓,身形側轉,將人護在懷裡。
抬手——
「砰!」
那青白的光撞在他掌心,炸開一圈詭異的漣漪。
損耗的生氣還沒恢復,這一擊又來的突然,他接得勉強,不可避免地受了些傷。
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兩滴,砸在地板上。
迦彌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瞳仁里的懶散饜足一掃而空,換上沉沉的戾氣。
而攻擊還未停歇,青白的幽光從不同方向襲來,帶著刺耳的嘶鳴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攢射。
他眯了眯眼,正要強行凝聚力量,懷中的人卻直接晃了出去。
這一下來得太快,快到他只來得及捕捉到那一角絳紅,那人便懸在了半空。
沉著霰雪的眸光從儺面底下透出來,虹膜邊緣的紫與紅交疊著,洇出一層噬人的冷。
凌霰白指尖結印,周身炸開一片碎光,凝成一道道光練在他身旋擰而上。
「轟!」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的瞬間,整個畫室都在顫。
燈管爆裂,玻璃碴子四處飛濺;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燒焦的血肉,一塊一塊,還在緩緩地挪動、翻卷。
濃黑的霧氣從那些血肉的縫隙里滲出來,腥臭作嘔。
是穢域!
而沈靜宜,已然不見了身影。
很明顯,她和另一家半闕做了交易,主動作餌,為的就是阻止迦彌收取代價。
霧氣和碎光漸漸散去,那道絳紅的身影還在。
可他右臂空蕩,碎掉的偶身殘片落在他腳邊,白生生的,沾著青黑的血肉和穢物的黏液。
儺面也碎了半邊。
左邊那一半還覆在臉上,右邊那一半碎得只剩幾片殘片,掛在下頜邊緣,要掉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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