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彌瞳孔倏地收緊,身形在那一瞬拖出殘影,將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接入懷中。
右肩斷口處參差猙獰,偶身的肌理從那裡裸露出來,邊緣崩出幾道薄得近乎透明的豁口,卻還沒完全碎開,就那麼撐著、掛著。
生氣從那豁口裡溢出來,一縷一縷的,在這污濁的空氣里凝成極淡的光絮。
迦彌死死盯著那裂口,又遲滯地移向那半邊碎掉的儺面,眼白邊緣有細細的血絲洇出來。
心口那個地方又開始疼,比上次更烈,仿佛有無數根細韌的絲線絞纏著心臟,每吸一口氣,便酸澀地往裡縮一寸。
凌霰白在他懷裡,睫羽軟軟地覆下來,在瞳仁上落下一層灰翳。
可那雙眼睛那樣彎著,柔柔的,噙著一點散碎的笑意,看著他說:
「主人,我擋下來了。」
迦彌唇線繃得死緊,指尖細微地抖著,虛虛撫上那半片碎掉的儺面邊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猙獰地凸起在皮膚下面
「誰要你擋的?」
他眼角洇紅,瞳仁黑沉。
那眼神又狠又凶,可偏偏狠到極處的地方,又有一點細碎的潮意顫巍巍地晃著。
凌霰白偏過頭,將臉貼近他的掌心,睫羽似有若無的蹭過指腹。
「因為,不想主人被傷到,而且……您上次也幫我擋了。」
迦彌瞳孔一顫,那抹紅洇得更開,喉結滾過幾滾,才碾出幾個又澀又硬的字。
「我可沒那麼多生氣再給你浪費。」
凌霰白聽完這話,眸間沁著的笑更軟了些。
明明虛弱得睫羽都在顫,可偏偏把他擰著的那股勁兒全看透了。
迦彌唇線又繃緊了幾分。
這人總是這樣。
什麼都不說,只柔柔含著笑看他,就能讓他那點火氣不知道往哪擱,悶悶地堵在喉嚨口,想說點什麼把這口氣順下去,碾來碾去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呵……」
突然,一聲嘶啞破碎的笑刺入耳膜。
迦彌眸光驟然一凜,將凌霰白護得更緊。
抬眼的瞬間,眸底那點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軟意便徹底沉下,換成一片沉沉的戾氣。
黑袍人的身形從殘骸邊緣慢慢凝實,懸在那裡,兩個黑洞洞的眼孔直勾勾地對著他們。
「好久不見,這是我專門為你設的局,喜歡嗎?」
他說著,五指張開,青白的光在他掌心越聚越濃,凝成一柄幽光浮動的刀刃。
那空洞的眼孔往凌霰白身上轉了一下,又轉回迦彌臉上。
「沒想到你居然真的為了這麼個小傀儡,損耗了自身過半的生氣,嗬嗬,正好——」
他握住刀柄,將刃鋒轉過來,對著迦彌。
「今天,我就奪了你的半闕。」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身形一晃
青白的殘影撕開霧氣直直撲向迦彌,帶起的風壓將周圍的穢物掀得翻捲起來。
刀從斜側劈下!
迦彌眼瞳微眯,抱著凌霰白側身擰轉,堪堪擦著那刀鋒掠過
黑袍人一擊未中,刀勢在下一瞬翻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從斜劈轉為橫斬。
迦彌腳下錯步,往後暴掠數丈,可肩膀還是浮起一道細線似的紅痕。
血滲出來,滴在凌霰白絳紅的裙擺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黑袍人歪著頭看那滴血,喉間滾出一聲黏膩的笑。
「竟然連這種程度的攻擊都躲不開了嗎?」
他沒給迦彌喘息的機會,話音還未落下,便再次欺身而上。
青白的刃鋒拖出密集的殘影,一刀接著一刀,直取要害。
迦彌抱著凌霰白在刀光里騰挪閃避,身形擰轉間,玄色的衣擺和絳紅的裙角絞纏在一起,在穢域昏暗的光里劃出一道道凌亂的影。
又一道刀光斬來。
迦彌齒關咬死,碾出一聲帶著血腥氣的「嘖」。
他現在火很大。
被這麼個東西壓著打,逼著退,狼狽得像條夾著尾巴的狗。
他眸光陰鷙,掌心驟然凝出玄色的光,抬手!
「砰!」
刃鋒撞在玄光上,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往後滑出數丈,在黏膩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那些穢物、白骨、腐肉撞上去,全部被絞成齏粉,炸開漫天灰白的碎屑。
迦彌穩住身形,喉結滾了滾,把那口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凌霰白指尖不著痕跡地蜷了蜷,睫羽半闔著往那個黑袍人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的灰翳掠過一抹暗芒。
迦彌沒注意到。
趁著拉開距離的這一剎,他五指成爪,當空一撕——
虛空震顫著裂開一道縫隙,隱約能窺見當鋪那些懸浮的物件。
可只維持了一瞬,就有股無形的力量壓過來,強硬地將那道縫隙合攏。
迦彌動作一頓,眸光明滅不定。
「走不掉的。」
黑袍人握著刀,慢條斯理地走過來,腳下的殘骸發出黏膩濕滑的聲響。
「我動用了半闕的一部分規則,封住了這片空間,而你……」
爛碎的調子裡浮上來一絲嘲弄。
「當了千年的闕主,就知道看戲找樂子,恐怕連自己掌著什麼都不知道吧?」
凌霰白窩在他臂彎里,白淨的臉上沾著血,暈開幾片暗紅的痕。
他眼睫無力地垂著,只留了一線極窄的縫隙,透出一點散碎的眸光。
可他唇角還彎著,似乎是怕他擔心,所以偏要撐著這一點笑給他看。
迦彌用指腹蹭掉那一點洇開的血跡,動作很輕、很柔。
但與之相反的是一種更沉、更瘮人的危險感,從他骨子裡慢慢浮上來。
他確實大意了。
沈靜宜那種人,他見過太多,沒想到竟然有算計他的膽子;而眼前這個藏頭露尾的傢伙,他也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偏偏是這兩個他沒放在眼裡的東西,把他逼到了這一步。
迦彌鼻尖抵著凌霰白的額角,啞著嗓子開口。
「再撐一會兒,好不好?」
凌霰白眼睫極輕地顫了顫,眸間碎光晃動。
「主人……」
他唇瓣細微地開合,氣音從那一點點弧度里滲出來。
「丟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