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掉……
迦彌呼吸窒住。
這兩個字讓他心臟那個本來就在絞著疼的地方,又往裡縮陷了一寸。
他繃著下頜,抵在凌霰白臉側的指腹往裡蜷了蜷,把人箍得更緊些。
「不准再說這樣的話。」
「嗬嗬嗬嗬……」
黑袍人挽著刀花,刃鋒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道幽幽的青芒。
「真是感人啊,不過你護不住他,也走不掉。」
他歪著頭,像是很認真地提議。
「不如我幫你一把,把他徹底打碎,你也就不用——」
話沒說完。
迦彌陡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刺向他。
!!!
黑袍人的笑卡在喉嚨里。
被那雙眼睛盯住的這一瞬,他後頸的皮肉驟然炸開一層細密的寒意,讓他下意思想往後退。
可他憑什麼退?
明明他才是占盡上風的那一個,明明這個廢物如今連他一刀都接得勉強!
幾息的死寂。
黑袍人喉間滾出一聲笑,把那點莫名的心悸壓下去。
「好,好,看來,是我對二位太客氣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虛空開始蠕動。
最先鑽出來的是一隻扭曲的手,五根指頭向不同的方向彎折,關節處鼓著青黑的膿包。
它探出來,抓撓著空氣,隨後,更多的邪穢從那道裂口裡擠了出來。
形狀各異,大小不一。
有的像人卻四肢扭曲,有的像獸卻生著人臉,有的只是一團模糊的肉,表面嵌著無數隻眼睛。
黑袍人站在那些東西中間,張開雙臂,姿態饜足而病態,像是在展示他最得意的收藏。
「這些,都是我養的,本來想慢慢陪你玩的,畢竟好不容易才看到你這麼狼狽的樣子,不多看一會兒怎麼捨得收場?可你剛才那個眼神……」
「我不喜歡!」
他調子冷了下來,那隻抬起的手猛地向下一壓。
剎那間,那些東西蜂擁而上,層層疊疊地朝迦彌撕咬過來,腥臭的氣息撲面炸開,幾乎能把人溺斃。
迦彌眸色沉沉,身形擰轉,玄光在他周身炸開,將最先撲上來的幾頭邪穢絞成齏粉
灰白的碎屑紛紛揚揚地落下,混著腥臭的黏液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泡。
可太多了
被絞碎的殘骸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後面的邪穢踩著、擠著、撕咬著吞進體內,變成它們的一部分,繼續往前沖。
邪穢們的嘶鳴拔高,攻勢更猛,更瘋,更不計代價。
而黑袍人則站在遠處,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望向這邊,完全就是在欣賞一出為他獨演的戲。
迦彌周身的玄光愈發黯淡,每一次閃爍都帶著力不從心的顫意。
他垂眸看了一眼懷中的人。
儺面的顏色已然接近灰白,從豁口處溢出來的生氣光絮越來越淡,越來越稀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徹底散掉。
迦彌齒關咬死,舌尖嘗到血腥氣。
那股瘮人的危險感愈發濃郁,在達到頂峰的那一剎,原本黯淡的玄光從染上一層濃稠的暗紅。
虛空開始震顫,那些扭曲的空間壁剝落、融化,露出底下更斑駁的血肉。
禁術。
以自身為代價強行撬開規則,足夠讓他從這裡撕開一條路,把他的小傀儡送出去。
至於他自己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也懶得想。
然而,下一秒——
他手腕被死死扣住,那正在攀升的禁術氣息被硬生生壓下。
緊接著,整個人就被一股柔韌奇詭的力量禁錮著、拋飛出去!
迦彌眼瞳驀地張大,錯愕在眸間炸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邪穢、那個破碎的人影,在自己視野里急劇縮小。
凌霰白一個人,站在那裡。
絳紅的馬面裙在污濁的空氣旋開一角,露出那截若隱若現的小腿,銀鏈和小鈴鐺還在細細地響。
那半張殘破的儺面正融進他的皮膚里,紫與紅的紋路蜿蜒開來,覆過眉骨、鼻樑、唇角,在那張白淨的臉上勾出獰厲而聖潔的圖騰。
一縷極淡、極輕的光從他偶身里浮出,凝成一圈薄薄的輝暈。
輝暈里,模糊地掠過儺鼓的轟鳴、火光的跳躍、眾生跪拜時匍匐在地上的影子。
還有形形色色的儺面,一張一張浮出來又沉進去。
古老、聖潔、獰厲。
那是……
神性。
而那些剛才還在瘋狂撕咬涌動的邪穢,開始無聲消融,從邊緣開始,一片一片化開。
可凌霰白自己,也在那光里一點一點地碎開。
他眼睫抬起,眸光穿過這一方污濁的空間,隔著層層疊疊的光與影落在他身上,彎出那抹他最喜歡的弧度。
「不……不——」
迦彌目眥欲裂,掙扎著,手拼命往前探,想要衝破這該死的禁錮沖回到他身邊。
骨頭都在咯吱作響,青筋從額頭暴起到頸側,一根一根猙獰地凸起來。
可沒用,屬於儺神的力量裹著他,不可違逆地將他拖拽著往某個方向去。
下一瞬,一隻骨爪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凌霰白的身體!
迦彌的瞳孔驟然縮成一道極細的裂隙,眼角崩出細細的血痕。
整個世界都在那一剎那失了聲。
沒有邪穢的嘶鳴,沒有虛空的震顫,沒有自己的心跳,只剩下一片蒼白的嗡鳴在腦子裡炸開。
「神霰——!!!」
那嘶吼根本不像是他能發出來的。
碎裂、顫慄、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從他胸腔深處撕扯出來,帶著千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懼,撞在這片被封死的虛空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迴響。
視野的最後,他看見凌霰白右眼的紫被紅猝然吞沒
卻不是之前那種妖冶惑人的、艷得讓人心口發燙的紅,而是像瓷器被砸碎後的殘片,一片一片地嵌在虹膜上。
邊緣鋒利,布滿裂紋,每一條都滲著血一樣的顏色,密密匝匝地爬滿了整個眼眶。
隨即,那顏色褪去,只剩下純粹冷寂的白。
那一隻眼睛,空了。
而另一隻眼睛,那抹紫還在,卻黯淡無光,死氣沉沉。
「啊啊啊啊啊——」
迦彌的嘶吼被越收越窄的空間縫隙吞沒,只剩下撕裂的尾音殘留在虛空里,顫顫地迴蕩。
……
黑袍人站在原地,看著迦彌消失的方向,周身激盪的青白光芒把周圍那些穢物殘骸攪得翻卷嘶鳴。
良久,他的目光才慢慢轉回來,落在眼前這個快要碎掉的傀儡身上。
他眼睫彎起的弧度凝固在那一瞬,像是被時間定住的最後一幀畫面,明知已經結束了,卻還不肯散。
黑袍人嘲弄地嗤笑了一聲,掌心凝出光刃,剛想毀了他。
【別急著毀掉啊,把他變成你的,拿去對付那個小闕主……不是很有趣嗎?】
那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你想想看,等下次見面的時候,他看到被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用你的生氣活著,替你做事,甚至,替你把他最在乎的東西一點一點撕碎……】
那聲音笑了一下,饜足又惡劣。
【嘖,光是想想,我就覺得有意思極了。】
黑袍人沉默了幾息,掌心那柄光刃的光芒明滅不定,映在他那兩個空洞的眼孔里,什麼都照不出來。
損耗生氣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問題。
他養了那麼多邪穢,每一隻都是用他自己的生氣餵出來的。
再餵一個,不過是多費些功夫的事,他有的是辦法補回來。
而一想到能噁心迦彌……
他唇角慢慢扯開,扯出一個愉悅而扭曲的弧度。
他也確實很想看看,那個剛才用眼神讓他心悸的人,那個被他逼到絕境、狼狽到極致,但骨子裡的傲卻半寸都沒折的人,會露出什麼表情?
這樣想著,青白的光褪去了暴虐的撕裂感,緩緩注入到凌霰白殘破的偶身里。
那些光順著裂痕往裡滲,將那一道道猙獰的裂紋從邊緣開始彌合、填平。
黑袍人見差不多了,收回手,歪著頭用那種病態的眼神打量著眼前的傀儡。
凌霰白眼睫倏地掀開——那雙眼睛,沁成了一片純粹冷寂的青,不染半點情緒,像是兩汪被磨得鋒利的泠泠寒玉,冷得蝕骨
黑袍人對上那雙眼睛,忽然有些不舒服。
明明是他親手灌進去的生氣,明明這具偶身現在該算是他的東西,可被他盯著的時候,卻有一種詭譎的異樣感。
他蹙了蹙眉,隨即嘖了一聲,不再看他,轉過身,青白的光芒裹著凌霰白,連同這片正在崩塌的穢域一起,緩緩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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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霰寶只會接受迦寶的生氣哈,這都是裝的,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