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道身影突兀地從半空掉落,砸進巷子。
脊背撞上斑駁的磚牆,磚石碎塊裹著煙塵傾瀉而下,把他埋進去半截。
可他一動不動,單膝著地。
一隻手死死抓著地面,五指嵌進碎磚的縫隙里,指節崩裂,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和灰白的碎屑混在一起。
迦彌眼眶紅得仿若滴血,呼吸聲又重又澀。
只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
如果他動作再快一點,如果他能搶在他之前釋放那個禁術……
他就能把他送回半闕!
半闕里有他為他預留的生氣。
從他差點碎掉的那天起,他就在當鋪里為他存著自己的生氣,今天分一點,明天分一點,就像倉鼠囤糧一樣。
那些生氣,夠他活過來。
就算自己用了禁術受到反噬,他也不會出事。
可他沒能做到……
一滴淚,忽然砸下來。
隨即,一顆接一顆,又重又急地從猩紅的眼眶裡滾落,混著血和灰砸在手背上,濺起細小的漣漪。
他眼睫顫了顫,目光落在那隻手上。
這隻手,在自己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心疼的時候,曾經捧著他的臉,說「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
可現在,說出口的時候有多認真,現在想起來就有多可笑。
他……沒有護好他的小傀儡……
迦彌的脊背塌陷下去,唇線繃成一道死白,青筋從額角凸到頸側。
心臟很疼,扯著血管、神經、骨頭,疼得讓他想把裡頭那團爛肉剜出來、碾碎。
而越疼,腦子裡的那個畫面就越清楚
骨爪穿透身體。
眼睛碎了、空了。
還有那抹彎著眼尾、柔柔的笑。
然而下一秒,那截含笑的弧度突兀地從中間斷開,一半還掛著,一半碎成光點往下掉。
迦彌瞳孔驟縮,下意識伸手去抓,可指尖穿透虛無,什麼都沒有碰到。
緊接著,腦海中關於凌霰白的記憶,一片接一片地被割裂、被剝落,邊緣鋒利,割得每一根神經都在發疼。
他忽然想不起來他第一次給他做衣服的時候他是什麼表情了,也想不起來他第一次叫他「主人」的時候是什麼調子了,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什麼?
迦彌跪在那裡,瞳孔顫得厲害,血絲從眼白爬進瞳孔。
兩隻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僵在半空。
這是……
禁術的反噬,雖然沒有完全釋放出來,但結果……卻是不可逆的嗎?
「嗬……」
喉嚨里滾出一聲怪響,仿佛是從血淋淋的空洞裡擠出來的一口氣。
記憶……
愛……
不,他不能忘!
迦彌眸色狠厲,五指成爪,指甲嵌進左小臂的皮肉,從上往下生生剮下去。
神——
霰——
兩個字,血糊在上面,每一筆都深可見骨。
隨後,指尖移到「神霰」的下方,抵著皮肉,撇、點、橫……
反噬的力量在加劇。
那無形的刀刃在腦子裡割得更快、更狠,視線開始發黑。
他撐著眼皮,不讓自己閉上,可眼前的畫面越來越糊,手臂上的字晃成重影,滿是粘膩的血。
他齒關咬得更緊,舌尖底下全是鐵鏽的腥甜。
第五筆,第六筆……
迦彌指尖抖著,最後關於凌霰白的記憶徹底崩裂。
他睜著眼,盯著那個只刻了一半的「愛」字,眼珠遲滯地轉動到它上方,喉間擠出一點破碎且不成調的氣音。
「……神……霰……愛……?」
話音未落,他眼睫無力垂落,身體往一側栽倒下去。
……
沈木最近過得挺滋潤。
調到技術科之後,不用出外勤,不用加班盯梢,每天準點下班。
同事好相處,領導不罵人,中午食堂的紅燒肉還總給他多打一勺。
唯一的小遺憾,就是偶爾路過訓練場聽見裡頭砰砰的槍響,還是會下意識捏捏自己空落落的手。
不過也就那樣。
人嘛,總要向前看。
至於那兩位帶給他的陰影,早就散乾淨了。
他哼著歌,拎著從便利店買的關東煮,晃晃悠悠往家裡走。
纏在他脖子上的孽緣線本來蔫蔫的,但突然察覺到了什麼,猛地一顫。
沈木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牽引著,腦袋不受控制地往左一偏。
巷子的牆根底下黑漆漆的,但似乎……趴著個人?
沈木皺眉,又看了兩眼。
巷口的路燈漏進去一點光,正好落在磚縫的血跡上。
沈木眼皮一跳,骨子裡的正義感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面容沉凝,跑過去蹲下,伸手把人翻過來。
在看清那張臉的剎那,他眼睛驀地瞪大,關東煮從手裡滑下去,啪嘰一聲砸在地上,湯灑了一鞋。
「……」
沈木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隨即「騰」的一下起身,撒腿就跑,跑得比當年警校體測還快。
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瘋狂咒罵自己。
叫你多看兩眼!叫你好奇!叫你賤!
他一口氣跑出兩條街,扶著電線桿大喘氣,胸口跟拉風箱似的。
呼……
絕對不能管!
那副狼狽的鬼樣子,絕對是遇到厲害的東西了,他可不想再卷進什麼可怕的事件中!那完全不是他一個普通人類能承受的住的!
他還想多活幾年,報效人民、報效祖國呢。
再說了,那人身為半闕闕主,厲害的很,一會兒自己可能就醒了。
對對對,他還有個愛人,一定很快就會來找他的。
嗯,完全不用管!
沈木拍拍胸口,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突然停下,表情擰成一團。
「……」
萬一他受的傷真的很重,萬一有不懷好意的人發現了他,萬一……
沈木糾結的很,良心和規避危險的本能在打架。
「啊啊啊啊煩死了!!!」
他一下揪住自己的頭髮,狠狠薅了兩把,罵罵咧咧地往回跑。
他重新跑到那條巷子裡,蹲下來,借著巷口的光,盯著那條血肉模糊的手臂,勉強認出了上面的字「神霰」。
還有一個沒寫完的,歪歪斜斜,皮肉翻著,有些筆劃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地響了一下。
神霰?這是……他愛人的名字?難不成也出事了?
不會吧不會吧,這倆人到底什麼情況?
沈木皺著眉,想了想,還是決定把他暫時拖回自己家。
不能扔在這兒。
萬一真死了,他這輩子都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也不能送警局。
畢竟闕主的身份特殊,他把人帶回去,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他認命的深吸一口氣,把人撈起來往背上一甩。
「……我特麼是欠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