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木推開自家防盜門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快散架了
他勉強騰出一隻手,摸到玄關的壁燈,「啪」的一聲,光線堪堪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
他顧不上換鞋,背著人往裡走,膝蓋不小心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齜牙咧嘴地把迦彌撂到沙發上。
這人看著不重,扛起來死沉死沉的,能要半條命。
他直起腰來揉了揉肩膀,狠狠喘了幾口氣,趕緊鑽進臥室翻醫療箱。
客廳安靜下來。
昏黃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痕,從茶几腿旁邊延伸過去,一直碰到牆角才停住。
迦彌就躺在光影的邊緣,那隻手從沙發邊緣垂下來,小臂上的血已然半干,糊成一片猙獰的黑紅。
燈影,忽然晃了一下。
一道身影從虛空中凝出,落在沙發前,絳紅的馬面裙擺曳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凌霰白半蹲在沙發前,目光直直落在那截小臂上,唇抿成一條線。
他伸出手,小心地將那僵冷的指節攏進掌心
光從掌心緩緩滲出,覆過崩裂的血口,熒熒地透進去。
嵌進皮肉的碎屑無聲地化開,血污被一點點洗淨,交錯的傷痕開始合攏、結痂,最終剝落。
烙下兩行深紅又猙獰的疤痕。
凌霰白盯著那半筆「愛」,指尖收緊。
穢域裡的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也知道這人會在失去他的時候瘋成什麼樣子。
可他,還是按照預設的路走了下去。
他喜歡看他為他急、為他疼、為他瘋。
那種癮從骨子裡往外滲,怎麼都壓不下去,讓他即便知道自己過分,卻還是忍不住想更任性一些,更貪心一些。
凌霰白睫毛覆下來,落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隨後,他傾身低頭,將唇印在那斷掉的字上,極輕又饜足地蹭了蹭。
013磕著數據瓜子哼哼了兩聲。
過分?
不不不,按照那位【沒底線】+【戀愛腦】的程度,它篤定——他絕對喜歡的要命!
說不定這個小世界結束後,還會效仿現在的自己,在身上刻下自家宿主的名字呢!
……
沈木拎著醫療箱從臥室出來,嘴裡還嘀咕著「碘伏紗布創可貼應該夠了。」
可剛走到沙發邊,他整個人就頓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盯著那已然癒合的兩行疤看了足足有七八秒,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醫療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覺得自己剛才那副著急忙慌翻箱倒櫃的樣子,簡直蠢得沒眼看。
「……靠!」
他拎著醫療箱吭哧吭哧走回臥室,塞回原來的位置,又翻出一床備用被子,吭哧吭哧抱出來,往迦彌身上胡亂一蓋。
隨即,轉身進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
第二天一大早,天微微亮。
沈木是被憋醒的,腦子裡還糊著一團漿糊。
他閉著眼摸黑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往外走,推開門,晃晃悠悠地往衛生間方向挪。
餘光,突然瞥到客廳窗前的一團黑影。
逆著光,輪廓被晨光勾出一圈淺淡的邊,看不清臉,只黑黢黢、直挺挺地立在那兒。
沈木頭皮一炸,瞌睡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一激靈,肩背直接磕到了門框上,疼得很卻顧不上揉,只是瞪著那個影子。
迦彌聽見動靜,側過頭來,眯著眼上上下下掃了他一遍,帶著一種明晃晃的嫌棄。
「來說說吧。」
他開口,聲音懶懶的,尾音拖著。
沈木懵了:「說什麼?」
迦彌短促地哼笑一聲:「蠢。」
沈木:「……」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非人類計較,不要跟非人類計較,不要——
怒了一下,怒完了。
這時候,也察覺出來迦彌不對勁,畢竟是警察,這點敏銳度還是有的。
他揉了揉撞疼的胳膊,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昨晚這位闕主的狼狽樣子,他可記得清清楚楚,臉上混著血和灰的污漬,還有乾涸的淚痕。
現在呢?
不僅醒了沒走,還跟沒事人一樣杵在窗前等他,來一句「說說吧。」
嗯……
沈木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靈光乍現。
他試探著開口:「……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迦彌眼皮撩起來,沒回,但那種嫌棄的意味更明顯了
沈木噎了一下。
行,這個記得。
他深吸一口氣,直接切入重點,把他知道的所有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怎麼進的半闕,怎麼傷了他心尖尖上的人,怎麼被扔出來,還有後來穢域裡那些事,以及那個黑袍人……
最後,抬手指了指他的左臂。
「我昨晚撿……呃,發現您的時候,那裡全是縱橫交錯的血口子。」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上面的字我看著像是你自己刻的,或許在失去意識之前,你知道自己會忘,所以用這種方式想把他留住。」
迦彌眉梢一挑,垂下眼,漫不經心地撩起袖子。
小臂內側,兩行深紅色的疤歪歪斜斜。
字跡潦草倉促,有幾筆明顯歪了,但看顏色和猙獰的程度,就知道他當時下手有多狠,像是恨不得把那些筆畫鑿進骨頭裡,再也抹不掉。
他剛醒過來的時候還真沒注意,畢竟不疼也不癢的。
「神霰。」
他舌尖抵著上顎滾過,把這兩個字從唇齒間碾了一遍,聽不出是什麼情緒。
晨光從側面落在迦彌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出明暗兩半。
半邊浸在暖光里,半邊陷進陰影中,那雙極黑的瞳仁半眯著,讓人看不清底下藏著什麼。
客廳里一片凝滯,沈木吞咽了一下口水,大氣不敢喘。
半晌,迦彌開口。
「你是說——」
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為了這麼一個人,把自己搞成了那副慘兮兮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