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警局
「沈木,早啊。」
一顆腦袋從工位後面探出腦袋,笑眯眯地跟他打了個招呼,隨後,目光往他身後一瞟,自然地接了一句:
「喲,小表弟又來啦?
沈木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早。」
他拖著步子往自己工位走,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種生無可戀的疲憊。
其實這些日子,他的生活跟之前也沒什麼差別——該吃吃,該睡睡,該上班上班,
但,架不住有個祖宗天天在他眼前晃啊!
想到那天迦彌突然出現在警局的時候,沈木差點當場心梗,連拉帶拽把人弄到角落,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來了」,換來一句笑眯眯的「聽說警局辦的案子都挺有意思的。」
懂了,這特麼的來警局找樂子來了。
沈木無語,可他知道迦彌的性子,走是走不了的,惹也是惹不起的,於是只能硬著頭皮跟同事介紹說這是表弟,來給他送飯的,才算糊弄過去。
然後,這位「表弟」隔三差五出現在警局。
更離譜的是,同事們也不知道被他下了什麼迷魂藥,就這麼任由他在辦公區晃悠,全都對牆上那個「閒雜人等禁止入內」的牌子視若無睹。
沈木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什麼詭異的集體幻覺里。
更別說他整天提心弔膽的,生怕迦彌一個興起在警局給他惹出什麼亂子,都快神經衰弱了!
就這麼慫著慫著,半個月過去了。
迦彌還是回不去半闕,而沈木也仍舊想不出什麼辦法能把這位祖宗請走。
「叮!」
辦公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
坐在沈木對面的同事接起來,嗯了幾聲,表情認真嚴肅起來。
「好,我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轉頭看向沈木他們幾個。
「市美術館那邊報案,說是一幅價值挺高的畫被盜了,拿好東西,咱們過去看看。」
沈木點點頭,起身準備走,餘光里卻瞥見一個人影也站了起來。
他心裡咯噔一聲。
「你……」
迦彌斜斜睨他一眼,眸底浮著一點被勾起興味的光,徑直越過他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沈木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轉身。
行,他懂。
不就是去看戲嗎?
隨便看。
反正那些監控拍到他也留不下影像。
反正同事們已經習慣了這位「表弟」出現在各種不該出現的地方。
反正……
算了,不反了。
心累。
美術館。
畫展的展期還剩最後三天。
半個月的展期在業內不算短,但也說不上多長——對於沈靜宜這個級別的畫家來說,算是正常操作。
被盜現場在三樓東側展廳,白牆上掛著裝裱精緻的畫作,射燈從各個角度打在上面,營造出恰到好處的光影效果。
技術科的同事們很快散開,開始採集現場的影像數據,調取監控,並對工作人員做初步問詢,尋找可能的線索。
沈木不放心地往迦彌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人正站在一幅畫前,仰著頭,看得挺認真,姿態難得的安靜。
射燈的光從側面落在他臉上,勾出那道過分好看的輪廓,襯得他與周圍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和諧。
沈木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繼續忙手裡的活兒。
監控調出來了,畫面卻糊得厲害,關鍵時間段的影像被干擾過,只剩一片雪花。
指紋倒是提取了幾組,但經過比對,基本都是工作人員留下的,沒什麼特別的。
沈木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問旁邊的美術館工作人員。
「失主是叫沈靜宜對吧,她現在人在哪兒?」
工作人員擦了擦臉上的汗。
「沈老師在樓上單間休息,心情不太好,畢竟是自己最看重的一幅作品……」
沈木點頭:「我們需要上去問幾句話,方便嗎?」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下:「麻煩您稍等,我去問問……」
而另一邊,迦彌的耳朵動了動。
沈靜宜。
這個名字……熟悉,而且沒來由的讓他不爽。
他往樓上的方向瞥了一眼,下一秒,身形消失在原地。
……
四樓單間。
沈靜宜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焦急的聲音,唇角彎得更深了些。
「我沒事……就是有點難過,畢竟是那幅畫,你別太緊張……好,我等你來……」
話還沒說完,一個人憑空出現在她眼前。
「——!」
沈靜宜的瞳孔驟然縮緊。
心跳在這一瞬猝然炸開,咚咚咚咚地往喉嚨口砸,讓她嘴唇有些發麻,大腦一片空白。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可她顧不上低頭看一眼,只死死盯著幾步之外那個人,脊背冷得刺骨。
迦彌眯著眼打量她。
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盛滿了驚悸和……心虛。
他盯著那心虛看了兩秒,舌尖抵住犬齒舔了舔。
腕心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燙。
他低頭瞥了一眼,半闕的印記正模模糊糊地浮出來,掙扎了一下,又隱回皮膚底下,似乎被某種不知名的規則壓著。
但這一瞬,夠了。
嘖。
他抬起眼,那雙黑得瘮人的瞳仁里映著那張慘白的臉。
他當了千年闕主,該收的代價從來準時,從沒出過差錯,那這個女人……
念頭還沒完全轉完,迦彌指尖已然凝出玄光,直接出手!
沈靜宜眼瞳驀地張大,嘴唇劇烈地抖動著,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救……救我——!」
尾音還懸在半空,一隻骨節勻停的手便猝然扣住了迦彌的腕骨。
迦彌眼瞳眯起,變招就要攻上去,可在看清阻撓他的那個人的臉後,卻硬生生地止住了攻勢。
眼前這張臉,眉眼,鼻樑,唇線……每一處都那麼好看,每一處都讓他移不開眼。
說不清的顫和癢從心尖心口往外漾,順著血管流到指尖,讓他不自覺地蜷了蜷手。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雙冷寂空洞的青色眸子,腦子裡突兀地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
有人彎著眼尾,用一種軟軟的調子對他說:「想被主人所愛。」
剎那間,心口鈍澀地疼了一下。
隨即,他聽見,自己唇間碾出了兩個音節。
「神……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