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霰白從視野縫隙里偷瞄了迦彌一眼,隨即心虛地垂下去。
雖說這回不是他存心賣慘……
好吧,多多少少有那麼一丁點故意。
說到底不過是那股上癮的勁兒又上來了,想看迦彌為他失控的樣子,
然後再讓【不是不救、只是封印耗盡了神力】的儺神重新現身。
順便再解釋一句:這抹靈方才壓過了祂的意志,硬是擋了那一下,讓迦彌知道他的小阿霰有多愛他。
這讓祂這尊神都有所動容,於是便耗費神力折返回來,救一救這個小傀儡。
多漂亮的劇本。
可他忘了,這個小世界的老婆睚眥必報,護短護到不講道理。
別說沒救,就算救了,但只要救得不夠及時、不夠盡心,在這人眼裡,照樣得狠狠記上一筆。
如今,迦彌已經記恨上儺神了,信任為負,再出場的話……怕是會出反效果。
凌霰白這會兒心思全用在琢磨怎麼圓場上,於是,根本沒顧上這具身子還破著。
光絮還在逸散,身體輪廓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削薄,薄到能透過他的身子看見後面虛空里殘留的暗翳。
倒真有幾分要散了的意思了。
「阿霰!」
迦彌瞳孔一縮,聲音變了調。
眼白的血絲漲破,洇出一片驚心的紅,那團凶戾的火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什麼記仇、什麼儺神,滋啦一聲全都被這個畫面碾碎。
「你撐一下……再撐一下……」
他指骨凸起的稜角從皮膚底下頂出來,鮮血裹著生氣不要命似的灌。
明明直覺在叫囂有辦法的,一定還有什麼辦法的……
可那個念頭就隔著一層薄薄的膜,影影綽綽地浮在那裡,越急越抓不住。
凌霰白指尖蜷緊,心尖有點癢,還有點澀。
……得讓「儺神」趕緊出來救場,再這樣下去,他沒事,迦彌要先把自己折騰廢了。
至於有什麼說不通的地方……他之後再圓。
迦彌對此表示:廢不了一點!
三天期限還沒過,他底子厚得很,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凌霰白抿著唇,正準備調動那點兒僅剩的神力,突然——
「叮~」
一聲空靈的鈴音盪過來,穿透虛空裂隙里所有的死寂與血腥氣。
是半闕檐下那枚鈴鐺
迦彌聽到這聲響的剎那,整個人一僵,隨即,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倏地亮起來。
仿佛有人在那片渾濁的紅腫里點了一簇火,灼灼地燒著,燒得瞳孔都在發顫。
不是有客人,而是,半闕在回應他。
那些影影綽綽、怎麼都抓不住的念頭,一下子就清晰了起來。
半闕本就是因人類的欲望而生的,千百年來,無數人帶著貪嗔痴怨走進那扇門,用代價交換願望。
那些代價匯成半闕的根基,鑄就了它的規則和力量。
而他現在的欲,就是阿霰,他要阿霰活著!
下一瞬,整個虛空一盪!
熟悉的霧氣兜頭罩下,只是沒了那些浮在其中的物件。
半闕,回來了。
凌霰白不著痕跡地眨了下眼,捻了捻指尖,那縷正往外滲的「儺神」氣息,被他悄咪咪地摁了回去
迦彌跪坐在霧裡,衣擺鋪散開來,沾著血和灰。
他抬眼,嗓子啞糲得厲害,吐出來的字卻穩得出奇。
「許願,讓阿霰好起來……」
頓了頓,大抵覺得光「好起來」太單薄了,想再補充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詞彙量在這個節骨眼上貧瘠得可憐。
他唇線繃直,眉頭下意識地擰起來。
哭腫的眼睛、濕綹的睫毛,配上這副認真沉凝的神色,反差極大。
半晌,他索性放棄了修飾,一字一頓地把後半截補全。
「……靈要完整,要鮮活的活著。」
話落,銀白的紋路從迦彌膝下鋪開,透出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陳舊神聖感。
規則觸動,說明願望被接下,接下來,便是代價。
迦彌低頭看向懷裡的人,唇色寡淡,眼睫低低覆著。
他就那麼安靜地蜷在他臂彎里,身形半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碎掉。
命?不行。
他要活著,他還有好多好多的新衣服沒來及做,也想給阿霰剝好多次糖炒栗子……
他要陪著阿霰,長長久久。
力量?也不行。
他要護著阿霰,沒了力量,拿什麼護?
記憶?愛?
更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把記憶撿回來,少一丁點都捨不得。
更何況,愛是他剛學會的東西,笨手笨腳的,還不知道怎麼給才算好……
至於其他能割捨的東西,即便加起來,分量也根本不夠。
從前,都是他饒有興致地看別人為選什麼代價而顛來倒去地掂量、掙扎。
現在輪到他,才知道這到底有多難。
而他能割捨的,也夠分量的,只剩下一樣東西。
靈魂。
他定下來,嘴唇翕開一線,正要往外吐,懷裡傳來斷續的氣音
「神霰的神性和永生……作為……代價……」
迦彌呼吸倏地一窒,腦子裡某根弦嗡地震顫。
神性、永生。
放在任何一個生靈身上,都是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把它們作為代價支付出去,半闕不會拒絕,因為它們確實足夠貴重。
可偶身失了神性,便是木胎泥塑,根本承載不了完整的靈,與迦彌許下的「靈要完整,要鮮活的活著」相悖。
願望與代價撞在一起,那麼……半闕唯一的解法就是:
將偶身的質地從「神物」降格為「血肉」,從永生轉為有限;再將靈轉為魂魄,住進肉身。
簡單來說,就是把凌霰白變成人,不再是承載誰的容器。
這哪裡是代價,分明是卸了枷鎖,是脫胎換骨的新生……
銀白紋路凝滯,明滅不定,像是在消化這個彎繞的邏輯。
好一會兒,才重新亮起來。
交易,成立。
迦彌怔怔地盯著凌霰白,那雙眸子已經徹底空了,沒有光,連灰翳都顯得稀薄。
明明都這樣了,還能鑽規則的空子,把「代價」扭成「饋贈」。
可這就是他的阿霰,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有意思得要命,難搞得要命,也讓人喜歡的要命。
心尖酥麻,帶著酸,裹著燙。
他指尖蹭過凌霰白眼尾,一滴淚落下,喉嚨里卻擠出一聲短促愉悅的笑。
「……真有你的。」
凌霰白:機智.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