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山門外傳來守山弟子的傳訊。
青陽宗駱雲圖長老去而復返,稱宗門已經批覆了山場購置之事,特意來送地契文書。
林長青接到通報,眉頭微蹙,心中起疑。
昨日午後才送走駱雲圖,青陽宗主峰距此足有千里之遙。
按正常遁速,往返至少需要三四日,絕不可能這麼快便有批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動聲色,將茶盞擱下,起身道了聲「親自去接」,便緩步下山。
神識早已悄然鋪開,像一張無形的網,隔著數十丈便細細掃了過去。
越掃,眉頭越沉。
走近山門,他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眼前的「駱雲圖」周身靈力運轉的軌跡,與昨日那位駱長老截然不同,要更陰晦一些。
而且青陽宗制式道袍的氣息之下,隱隱透著一縷極淡的煞氣。
作為經常偽裝他人的林長青,立即斷定,眼前之人絕不是真正的駱長老。
「駱長老辛苦,快請入內。」
林長青臉上堆起笑意,拱手相迎,語氣熱絡。
腳下卻暗中掐動陣訣,將山門外的冰魄霜月陣悄悄催動了幾分。
冰冷的陣紋在泥土之下無聲流淌,像一條蟄伏的蛇,緩緩昂起了頭。
「駱雲圖」笑著抬手,遞出文書。
那張臉上的笑容真誠而熱切,沒有一絲破綻。
指縫間,寒光微閃。
就在那抹寒光即將亮出的剎那。
「陣起!」
林長青厲聲低喝,法訣驟然掐動。
早已蓄勢待發的三階冰魄霜月陣瞬間全力運轉。
刺骨的寒氣從地底噴涌而出,陣紋在地面亮起幽藍的光,照亮了「駱雲圖」臉上來不及收斂的笑容。
無數冰棱從四面八方暴射而出,尖銳的破空聲密如驟雨。
寒氣瞬間凍結了周遭空氣,白霜沿著地面飛速蔓延,將目標牢牢困在陣心。
與此同時,林長青左手一彈,一張鏡花水月符無聲打出。
銀光閃過,幻境如潮水般淹沒對方的神識,虛實交錯,真假難辨。
右手紫霄玄雷符緊隨其後。
符紙炸開,一道紫色神雷帶著毀滅性的氣息轟然落下,正中陣心。
「轟!」
陣中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雷光散去,槐長老的偽裝被徹底擊碎,現出本來面目。
他渾身焦黑,道袍碎裂成片片焦布,氣息萎靡到了極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血絲。
他怎麼也想不通。
怎麼剛見面就被識破了?
「槐長老,別來無恙。」
林長青緩步走入陣中,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他認出了這位萬仞宗的假丹長老。
槐長老臉上青筋暴起,口中念念有詞,便要催動秘術拼死反撲。
林長青眼神微冷。
三道金戈斬神符接連打出,金色神識劍刃無聲無息刺入對方識海。
「呃啊!」
槐長老抱頭慘叫,聲音悽厲得不像人聲。
識海劇痛如同一柄燒紅的刀在腦中翻攪,靈力瞬間潰散。
身體軟倒在地,像一截被抽去骨頭的爛肉。
林長青面無表情地走上前,隨手封禁了他的丹田。
林長青沒有廢話,指尖徑直按在槐長老眉心。
搜魂術全力運轉,指尖亮起幽幽的冷光,如同伸入了對方神魂的最深處。
一幕幕破碎的畫面翻湧而來。
槐長老的神魂在他指尖下劇烈掙扎,卻被封禁死死壓制,只能任由記憶被一層層剝開,所有真相盡數浮出水面。
林長青的臉色緩緩沉了下去。
幕後黑手,果然是楊順飛。
當年此人帶著楊家結丹靈物冰魄蓮逃往霧國,這些年下來,竟真的生生啃下冰魄蓮的藥力,突破到了金丹初期。
此次潛回雲國,目的有二。
一是報滅族之仇,二是配合霧國攪亂雲國局勢,暗殺青陽宗修士,挑動各方內鬥,把水攪得越渾越好。
金氏一族被滅門,雷光門化為廢墟,都是他練手立威的祭品。
這次讓槐長老假扮駱雲圖,目的便是混入萬木山,從內部破壞冰魄霜月陣。
再與埋伏在外的楊順飛裡應外合,屠了萬木山,殺死林長青。
林長青已經成為楊順飛心頭必殺名單上的其中一人。
他一直懷疑,當年楊騰飛、楊聖等人的死,都是林長青所為。
對此林長青表示對方猜少了。
楊厲、楊景園、楊騰飛、楊聖、楊程志……
不知不覺間,他已然殺了這麼多楊家修士。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得想個辦法,讓楊順飛跟家人團聚,不能再讓他這樣孤零零的了。』
林長青一直是個大善人,故而心中有此想法。
搜魂結束,他收回手指,在衣袍上緩緩擦拭了一下。
「金丹期……」
他負手在陣中踱步,眉頭緊鎖。
正面交手,他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三階三才符陣、血色長劍,再疊上爆血燃元功,全力爆發之下,未必就怕了一個普通金丹初期。
可問題不在正面。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楊順飛躲在暗處,又擅長隱匿遁法,隨時可以挑選時機出手。
而他總不能日日夜夜繃緊心神。
這就像頭頂懸著一柄不知何時落下的劍,防不勝防,心腹大患。
沉吟片刻,林長青停住腳步,心中有了定計。
與其自己被動防備,整日提心弔膽,不如借刀殺人。
青陽宗如今正四處清剿萬仞宗餘孽與霧國奸細,最恨的就是這種潛藏境內的金丹修士。
把消息遞過去,自然有人替他解決麻煩。
他當即取出一枚傳訊玉符,指尖靈光一閃,將駱雲圖遇害、兇手身份、楊順飛的行蹤線索一一刻入符中,傳訊給古神煞,請他幫忙聯絡青陽宗的渠道。
古神煞收到傳訊,看到內容後倒吸一口涼氣,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把消息報了上去。
他很清楚,這種事沾上便不是小事,越快撇清關係越好。
十日後,一道青色遁光落在萬木山山門外。
遁光散去,露出一位銀髮蒼蒼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氣息沉凝如山。
金丹中期巔峰的威壓若有若無地瀰漫開來,讓人連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了幾分。
正是奉命追查駱雲圖失蹤一案的青陽宗刑堂長老,姓周。
林長青早已等候多時,將封禁了靈力、昏迷不醒的槐長老交了出去。
「搜魂驗證便是。」
他語氣平淡,側身讓開一步。
周長老也不廢話,五指扣住槐長老的頭顱,靈光探入識海。
片刻後,槐長老記憶中的信息與林長青此前的陳述逐一印證,分毫不差。
周長老收回手,臉色極為難看。
他執掌青陽宗刑律多年,最恨兩件事。
宗門弟子遇害,敵國奸細作亂。
楊順飛一個人把兩樣占全了,不僅殺害青陽宗長老,還潛回雲國四處作案,屠戮宗門附庸勢力,這簡直是騎在青陽宗臉上抽耳光。
他眼底的殺意濃得幾乎要溢出來,周身的威壓不自覺地翻湧了一下,周圍的草木被壓得伏倒在地。
但他很快收斂了氣息,轉向林長青時,面色已和緩了許多。
「韓道友提供線索有功,又協助擒獲兇徒,宗門必有重謝。」
周長老拱了拱手,態度比剛到時客氣了不止一籌。
眼前這位不僅是三階符師,又有這般縝密心智,值得結交。
林長青順勢提起了購置萬木山靈脈的事。
說自己在此定居多年,打理靈田、經營道場,也想有個正式名分,省得日後平白起糾紛。
周長老聞言,沒有半分猶豫,一口答應下來。
說此事他就能做主,不必再回宗門請示。
原本市價三萬下品靈石的三階山場,念在林長青揭發奸細、尋回駱長老遺骸有功,便以兩萬靈石的優惠價出讓。
回頭自會安排宗門弟子送正式靈契過來,地契上註明山場永久歸韓厲所有,青陽宗不予收回。
「至於楊順飛。」
周長老提起這個名字時,語氣陡然轉寒。
「老夫親自去追。
定要將其擒回宗門,明正典刑。」
說罷,他提起昏迷的槐長老,化作一道青色遁光。
循著搜魂得來的記憶線索,朝楊順飛可能藏身的方向破空追去。
遁光撕裂雲層,在天際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尾痕。
林長青站在山巔,望著那道青色遁光消失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有金丹中期巔峰的刑堂長老全力追殺,楊順飛自顧不暇,短時間內絕不敢再來找萬木山的麻煩。
這場懸在頭頂的危機,總算暫時化解了。
至於青陽宗能不能真的殺掉楊順飛,他倒沒有抱太大指望。
金丹修士一心想逃,同階都很難徹底留下。
只要對方不敢再明目張胆來找麻煩,便足夠了。
此後的事實也印證了他的判斷。
青陽宗在雲國全境下發了對楊順飛的高額懸賞,各地關卡嚴加盤查,搜捕令貼滿了坊市的告示牌。
可楊順飛本就擅長隱匿遁逃,又有霧國勢力暗中接應,周長老追殺了兩個多月,收效甚微,連對方的蹤跡都沒摸到幾次。
外界漸漸有了傳言,說青陽宗新君初立,內憂外患纏身,此事拖下去恐怕會不了了之。
林長青聽聞這些議論,也不在意。
他本就是借刀殺人,能逼得楊順飛東躲西藏、不敢露面,便已達到目的。
斬草除根這種事,他從不指望假手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