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半月後,一道熟悉的遁光落在山門外。
這次來的是青陽宗假丹長老陳慶時,奉命送來蓋有宗門印璽的正式靈契文書,還有山場的地脈圖譜,標註得詳盡分明。
一番核對交割後,最終以兩萬五千靈石的價格敲定。
比周長老此前許諾的兩萬靈石略高了一些,多出的五千靈石。
林長青翻看著帳目,心中瞭然。
經手人的常例好處,修仙界向來如此,周長老打了招呼的優惠價,到下面執行時總得留些餘地。
他懶得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痛痛快快地交割了靈石。
臨了,還額外多塞了兩千靈石過去,笑道:「有勞陳長老跑這一趟,些許靈石不成敬意,買些靈茶潤潤喉。」
陳慶時收了靈石,臉上的笑容立刻熱絡了幾分。
稱呼也從「韓道友」變成了「韓兄弟」,主動問起林長青是否還有其他需求。
只要宗門能通融的,他都可以幫忙周旋。
話說得漂亮,態度也殷勤,都是常來常往的人情,日後少不得還要打交道。
林長青略一思忖,便順勢說道,自己近年符道與陣道同修,操控符陣時神識漸漸有些吃力,想尋一門增強神識的秘術或是靈藥,若陳長老有門路,必有重謝。
這話並非客套,他心中確實迫切。
神識越強,對符陣的掌控力便越高,能排布的符陣也越複雜。
更重要的是,像楊順飛這種擅長隱匿偷襲的敵人,只靠陣法和符籙遠遠不夠,神識才是防範暗箭的根本。
若是神識能再上一個台階,便是對上金丹中期,也有周旋之力。
陳慶時聞言,面露難色,說宗門正統的神識秘術概不外傳,刑律卡得極嚴,他也不敢私相授受。
林長青正要說無妨,陳慶時話鋒一轉,壓低聲音笑道:「不過我恰好有一位老友,隱居在雲霧山脈深處,手中握有一門獨傳的神識修煉秘法。
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了三分提醒。
「這位老友性子孤僻得很,向來只換不賣,要價不低。
若是道友有意,我可以代為引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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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成與不成,就看道友自己的造化了。」
林長青目光微亮,當即謝過,又奉上一筆靈石作為引薦的謝禮,鄭重拜託。
陳慶時滿口應下,說回去便修書一封問問老友的意思,有了消息便立刻通知他。
二人又寒暄了幾句,陳慶時便揣著靈石,心滿意足地御劍離去。
林長青獨自站在院中,手中握著那份蓋著青陽宗大印的正式靈契。
山場名分已定,腳下的土地終於名正言順歸了他。
接下來,便是潛心提升實力。
神識秘術、三階煉器、蒼青劍陣,還有結丹的種種準備,都要一步步提上日程。
陳慶時離去之後,萬木山的山門便再未對外開啟。
林長青將全部精力壓在了陣道之上。
他很清楚,三階陣法才是萬木山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此前空有一座冰魄霜月陣的陣盤,卻因陣道造詣不足,連三成威能都催發不出來。
那就像守著一柄神兵利器,卻只配了半截劍柄,終究是空中樓閣,經不起真正的風雨。
他以這套三階大陣為藍本,日夜推演陣紋變化。
將昇陽宗所得的正統陣道傳承與楊家搜刮來的那套旁門陣法相互印證。
兩套體系在腦中不斷碰撞、交融,像兩塊粗糲的磨刀石,一點點磨礪著他對陣道的理解。
洞府中的日子失去了晝夜的分界。
陣盤廢了一爐又一爐,碎裂的玉料在牆角堆成一座小山。
陣圖草稿鋪滿了半間屋子,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推演到一半的陣紋軌跡。
寒來暑往,山外的靈木落葉又抽芽,反覆了三次。
整整三年。
這日,林長青盤坐於靜室之中,指尖靈光緩緩落下。
面前的玉質陣盤上,三階冰系陣紋首尾相連,藍光從陣紋深處泛起,流轉自如,再無半分滯澀。
陣盤輕輕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山外的冰魄霜月陣光幕隱隱發出一聲低沉的共鳴,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翻了個身。
整座大陣的靈力流轉驟然順暢了數分,護山的寒氣在光幕上盪開一圈淡藍色的漣漪,整座萬木山的空氣都為之一清。
【壽命:68/305】
【三階陣法:入門(1%)】
陣道,終於突破三階。
林長青閉目感受了片刻,睜開眼時,眸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整座冰魄霜月陣的掌控力已大幅提升。
大陣中那些曾經晦澀難明的深層禁制,如今已能一一勾連,至少能發揮出六成威能。
護山寒氣、冰棱殺陣、迷蹤幻境層層相扣,不再是各自為戰,而是渾然一體。
就算金丹中期修士傾力來攻,這座大陣也能撐上數個時辰。
足夠他從容撤離,或是布下反擊的手段。
萬木山這處道場,才算真正有了幾分安身立命的底氣。
與此同時,外界也傳來了消息。
幽、雲、霧三國修士聯手,耗了數月功夫,終於將最後一頭金丹圓滿級別的鬼物圍殺於黃泉帝君遺蹟深處。
可鬼物一滅,聯盟便瞬間瓦解。
沒了共同的敵人,各方勢力立刻紅了眼,為爭奪遺蹟的探索權陷入混戰。
今天青陽宗占了一處偏殿,明日幽國魔道修士奪了一處寶庫,後天散修聯盟又被圍剿。
每天都有修士死在遺蹟外圍,屍體被拖出來時往往面目全非。
局勢比鬼物肆虐時還要混亂不堪,人人自危,卻又人人不肯退。
林長青對外界的紛擾並不關心。
他守著萬木山,繼續穩固陣道修為。
一個月後,陳慶時果然來了。
遁光落在山門外,不止他一人。
身旁還站著一位中年修士,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眼白多黑少,看人的目光像一條從石頭縫裡探出頭的蛇。
周身假丹氣息內斂到極致,不仔細探查,只當是個普通的築基後期。
此人正是那門神識秘術的持有者,嚴宗寒。
對方隱居天魂山,常年與世隔絕,性子孤僻乖張。
陳慶時稱若非自己早年有恩於他,加上三年來多次探訪,也請不動這號人物。
林長青將二人迎入前廳,侍女奉上靈茶後悄然退下。
茶香氤氳中,嚴宗寒也不繞彎子,指尖一彈。
一枚灰撲撲的玉簡落在石桌上。
「此術名為《太虛神鑄章》。」
嚴宗寒開口,語氣平淡中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自持,像是在介紹一件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寶物。
「以神魂為爐,靈力為火,反覆淬鍊識海,能大幅強化築基修士的神識。
修煉到高深處,對金丹真人都有助益。」
他頓了頓,報出價碼時眼皮都沒抬一下。
「五張三階下品符籙,再加一件極品靈器。
法門便是你的。」
林長青端起茶盞,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
接下來近兩個時辰,兩人從日頭正中談到暮色西沉。
林長青不急不惱,一點一點往下磨,從符籙品階磨到靈石數目,從靈石數目磨到附加條件。
嚴宗寒被磨得幾度想起身走人,卻又被陳慶時暗中使眼色按了回去。
最終敲定的條件是。
三張三階下品紫霄玄雷符,三萬下品靈石,再免費為對方煉製一張三階破禁符。
林長青先以神識查驗了玉簡前三層的內容。
法門玄奧嚴謹,神識運轉的路線環環相扣,確有幾分獨到之處,是正宗的神識修煉秘術,並無不妥。
他微微點頭,當場交割了符籙與靈石。
嚴宗寒收起符籙,留下一枚傳音符,說修煉上若有疑問可以隨時找他。
只是答疑需另算酬勞。
說罷,與陳慶時一同告辭,乘上靈舟,很快便消失在山外的雲霧之中。
靈舟穿行於雲海之間,四周白茫茫一片,再無第三雙耳朵。
陳慶時與嚴宗寒相視一眼,嘴角幾乎同時翹了起來。
「那小子怕是還以為撿了便宜。」
嚴宗寒把玩著手中的紫霄玄雷符,指尖摩挲著符紋上流動的雷光,冷笑道。
語氣里滿是算計得逞後的輕蔑。
「秘術第四層的氣機轉折處,我故意留了破綻。
他練下去,遲早識海受損、神魂不穩。
到時候痛不欲生,只能求著我買安魂香。」
陳慶時捋著頜下短須,眼中精光閃爍。
「安魂香那東西,成癮性極強。
一旦用上,就再也戒不掉了。
到時候,這位三階符師就是我們的搖錢樹。
想讓他畫多少符籙,他就得乖乖畫多少。」
他越說越得意,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座取之不盡的金礦。
「三階符師啊,整個雲國都找不出幾個。
這筆買賣,值當。」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被雲霧吞沒。
萬木山,靜室。
林長青拿到秘術後便立刻閉關。
前三層進境平穩,按照法門運轉神識,識海果然有小幅增長,神魂也凝練了幾分,看不出半分異樣。
一切都與玉簡中描述的效果吻合。
可剛修煉到第四層,按照功法路線猛然一轉。
「嘶!」
識海深處驟然傳來一陣劇痛,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在同一瞬間扎入神魂最深處。
靈力運轉當場紊亂,胸口一悶,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林長青強行穩住心神,冰心訣全力運轉,將那股刺痛死死壓了下去。
他反覆推演了數遍功法路線,從起手的第一縷神識走向,到氣機轉折處的每一處節點,逐寸排查,始終找不出癥結所在。
他不信邪,又苦試七日。
每次催動第四層功法,識海的傷勢便隱隱加重一分。
最嚴重的一次,連繪製三階符籙時指尖的靈光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林長青放下符筆,眼底終於沉了下來。
秘術被動了手腳。
不是他資質的問題,也不是理解有誤。
第四層的氣機轉折處,有一個極隱蔽的結構性缺陷,像是被人刻意篡改過。
不修煉到這一步,絕不可能發現。
一旦修煉到這一步,就已經晚了。
他取出嚴宗寒留下的傳音符,靈光一閃,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急切」。
說自己遇到了嚴道友所說的「識海排斥」反應,疼痛難忍,問可有破解之法。
嚴宗寒回復得很快,語氣里那股拿捏的從容,隔著傳音符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說這是極為罕見的體質反應,十人中也未必有一人遇到,修煉者本人絕無可能自行化解。
需用特製的安魂香輔助,才能平穩渡過瓶頸。
一張紫霄玄雷符換三根安魂香,存量不多,欲購從速。
林長青聽著傳音符中對方拿腔拿調的語氣,臉色平靜,唯有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凝成了冰。
他手中研讀過三階煉丹傳承,恰好在某卷雜記中見過安魂香的詳細記載。
此物確能暫時安魂定識,緩解神魂刺痛,見效極快。
但它有一個不可逆的副作用。
極強的成癮性。
長期使用,會緩慢侵蝕神魂本源,最終讓人神智昏聵、靈力失控,徹底淪為任人擺布的傀儡。
解藥?
那捲雜記上只留了四個字。
藥石無醫。
兩人打的好算盤。
一個在秘術里埋雷,一個等著賣香,環環相扣,要把他變成一頭只會畫符的牲口。
林長青收起傳音符,面上不動聲色,轉身走進密室,開始清點手頭的符籙。
他素來信奉一條規矩。
別人敢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就把那隻手連刀一起剁了。
既然對方做局做到了他頭上,就得有把自己也折進去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