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溪確實沒想過活著。
她只是想在離開之前,回來看一看。
看一看什麼呢?
她也不知道。
這一年多里,她沒有主動去找過顧野,一次都沒有。
她像個遲暮的老人,安靜的等。
平靜的看著生命在眼前一點點流逝,殆盡。
電話那頭的老師暴躁如雷,溫溪才緩緩回神。
她低頭數藥片,一邊寬慰糟心的老師,「您放輕鬆點,這個毛病最後死不了,頂多是瘋了。而且您不是評估過麼?靠您給的藥,度過這兩年,沒問題的。」
老師在電話那頭呵呵冷笑。
溫溪看著手裡最後一粒藥片,對電話里的老師說:「還有十五個。」
老師於是問,「最近情況怎麼樣?」
溫溪想了一下,「還可以,」這是真話,也不知道是雙倍的藥物起作用了,還是別的什麼,總之是還可以。
老師鬆了口氣,問了幾個專業性的問題。
溫溪都如實回答了。
「確實還行,」老師嘩啦啦的翻看著之前的數據,「比之前的狀態好,你明天去抽血做之前我告訴你需要做的常規檢查,把數據發給我。」
「另外,狀態好起來的原因,自己找過嗎?」
溫溪哪有這個時間,忙的頭都要炸了,「可能這裡環境好吧。」
老師不知道溫溪在邊城發生過的事情,於是合理性猜測,「可能是回熟悉的地方,心情放鬆一些,誤打誤撞,你儘量保持,下個禮拜我希望你回一趟京都,做一下常規的心理測試,我要評估一下才能安心。」
溫溪十分乖巧的應,「好。」
廖老師非常知道溫溪的德行,「如果再讓我找不到人,我會直接聯繫曹化。」
溫溪一頭黑線,「希望您儘量不要去麻煩我的領導,謝謝。」
廖老師掛電話之前,跟溫溪再三確認了回京都的時間,溫溪掛了電話,轉頭就忘記了。
她重新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窗邊,十幾分鐘之前站在醫院大樓門口的人已經走了。
溫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呆呆的看著那裡。
很久之後,收回目光,隨意的把藥瓶丟進了兜里。
——
次日。
溫溪去診室的時候,導診台小妹叫了溫溪一聲,「副院,家屬剛剛給送過來的早飯。」
溫溪拿走了。
往前走了幾步,頓了一下,又轉頭看著導診台的護士。
護士也看著溫溪。
幾秒後。
護士哦了聲,「家屬說,早上忙,早飯麻煩我轉交。」
溫溪在原地站了幾秒,點點頭,拿著三明治進入診室。
邊城附屬眼科越來越出名,全國唯二的手術只能在這裡預約,醫生人冷,可醫術很好,透過細節能夠看到很多問題,給出很多專業性領先意見。
烏央烏央的一堆人看診。
中間無數人要加號。
外頭因為不給加號產生糾紛,最後曹化出面來解決的。
下午兩點,當天的號才看完,小助理跟學習醫生都累壞了。
曹化也覺得這太累了,推開就診室的門建議溫溪,「減幾個號不然?每天這麼多人,你真出個好歹,京都的老師一個都不會放過我,昨天廖老師給我打電話,還說我把科室責任都放在你身上,把我狠狠罵了一頓。」
溫溪坐在位置上休息,「能看看吧,過兩個月走了,這期間儘量看。」
溫溪一說走。
小助理跟學習醫生臉就垮下來了。
溫溪其實一點也不溫情,也幾乎不會跟他們有任何寒暄,除了專業的話,平日裡話很少很少。
可他們就是喜歡她。
專業好,近乎完美的好,在她嘴裡你從來不會聽見類似於:「可能, 不清楚,或者,也許」這種話,她從來都是斬釘截鐵的給出建議跟判斷。
跟在這樣的老大身邊,他們覺得安心,安全,也硬氣。
好像做什麼,都會有人穩穩的把你兜住。
這樣的人要離開,以後他們就夠不到了,怎麼會不遺憾。
曹化也覺得遺憾,試探性的問溫溪,「能不能跟上頭申請一下,多留一年?」
小助理跟學習醫生猛點頭。
溫溪伸手夠了一下保溫杯,喝了口水,淡淡,「你自己跟上頭說。」
曹化立即道,「我跟上頭說,你同意嗎?」
溫溪就說:『他們同意,我就同意。』
曹化立馬說:「那我去打報告,好歹我一個院長的面子還是有的。」
曹化說完,雄心壯志的走了。
溫溪涼薄的喝著水,她知道,曹化就是一頭撞死在龐院士的面前,他也不會同意她在這裡再留一年。
溫溪握著保溫杯的時候,就診室的門再一次被敲響,導診台的護士拿著保溫桶進來,「副院,家屬給送的午飯。」
身側小助理還咦了一聲,「家屬早上也沒來,最近這麼忙嗎?」
溫溪淡淡的喝著水,視線落在碎花的保溫桶上。
她想——
顧野,以後也不會來了吧。
他會開始,慢慢的往前走。
離開八年前的溫溪。
那麼愛她的人,她自己親手推開的。
……
此後的幾天,飯盒都是導診台的護士給送進來的。
千篇一律的話術——
家屬忙,放前台就走了。
身邊的人都察覺出不對勁了,可不敢問溫溪。
溫溪卻好像沒事人一樣,送來就吃,不送就不吃。
好像從來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軀體焦慮症從來都是發生在晚上的,溫溪拿出最後一顆藥片吃的時候,給京都的同學發消息,「藥什麼時候能到?」
同學回復的很快,「得等老廖不在啊,你也知道,她就怕我偷偷給你拿,管的很嚴,後天她要去澳洲參加學術會議,你等我!我叫人給你送過來!」
溫溪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手無力的垂著。
心理上的症狀好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
她調整呼吸,還是感覺到大腦一片又一片的空白。
她控著最後的理智,跟曹化打電話,「這五天的手術延期,明天早上的就診停一下,排到下午去。」
等藥到了就好了。
曹化剛剛被龐白拒絕了溫溪在留一年基層的建議,他心如死灰,又聽見噩耗。
「為什麼啊?」
外面的黃牛號都到一萬塊錢一個號了,可見多搶手。
病人已經安排不過來了。
「我好像有點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