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野回了車場。
他把院子裡番茄重新規整了一片，種了更大的一整片。
修車廠還在側面的位置，不過他基本不會過去了。
他真的給自己報了個盲人學校，裡面都是已經盲了的人，多半是小孩兒。
他撐著下巴坐在最後一排，視力卻還是正常的，只是在不斷的學習適應漸漸看不見以後的生活，即便是看不見了，他也不可能去麻煩別人。
除了周末，他每天都去學校。
在那裡，他能看見很多大瞎子，跟小瞎子，小瞎子接受不了離開家長，天天嗷嗷哭。大瞎子隱忍又難過，臉上掙扎，顧野反而是最平靜的。
他平靜的在等待自己真的完全看不見的那一天。
從京都回來那一天，王莽拉著顧野去私人醫院又檢查了一遍，王莽咋咋呼呼，擔憂的跟醫生說：「又摔了，這不是一直在吃藥麼？你開的那麼一堆藥，一天一大把的吃，怎麼一點用也不管啊？」
顧野像個旁觀者一樣站在一邊，好像跟他沒關係。
醫生的聲音聲聲入耳，「王總，我真的盡力了，我之前就說過，這是根上的問題。」
王莽很暴躁，「那不是在治療麼？控制啊，延緩啊，你想辦法啊！」
醫生沉默的給顧野檢查眼底，然後，欲言又止。
王莽心裡咯噔好幾聲，看看顧野，也不知道該不該催促醫生結果。
顧野看著窗外老樹，淡淡，「說吧。」
醫生嘆氣，「最多，還有半年。」
「什麼？！」王莽接受不了，眼睛赤紅，激動的一拳砸在桌面上，「你上次還說一年，怎麼去個京都才幾天，回來就說半年了？你到底會不會看？！」
醫生深深嘆氣，「我上次就說過了，這個病進展很快，慢慢的會整個晚上都看不見，然後是白天，我已經用了我能用的最大辦法，你們這次去京都，找我說的那個溫溪醫生了麼？她怎麼說呢？怎麼給你們治療方案嗎？」
醫生也很著急。
可著急沒用，有些事情，根上就有問題，以他的能力，沒辦法解決。
顧野猛然聽見溫溪的名字，怔了一下。
王莽煩躁的說：「給了，給了一瓶破爛維生素！說一天一個，我看就是你開的那種維生素，沒什麼用。」
醫生聞言，再度嘆氣，「如果她都沒辦法，那可能就真的沒辦法了。我們這種人，看他們那些人，像是山腳下看山上的人，他們都只能叫你吃維生素，那可能目前的辦法，就只能是這種安慰劑了。」
顧野沒在說話，緩緩站起身。
現在是白天，他的視野已經有些模糊了，晚上也只剩下朦朧的觀感。
半年……
顧野坐在車場的躺椅上，看著手機屏保溫溪明艷的笑臉。
還有半年……
王莽從外面進來，看見顧野面前的桌子上擺著溫溪給的那瓶維生素瓶子，他附身隨手拿起來，「丟了吧，這瓶子都是開過的，也不知道裡面的東西有沒有受潮，今天醫生不是又開了新的麼？吃那個吧。」
反正都是安慰劑。
溫溪給的，又不會有別的神奇功效。
王莽說著就往垃圾桶里丟，顧野立馬起身去攔，這要是反正以前，顧野也就攔住了。
可如今眼睛不好使了。
瓶子咣當一聲落在垃圾桶里的時候，顧野自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像是不能接受，也像是被打擊到的震驚。
足足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臉色唰！一下慘白一片。
王莽被嚇呆了，「我去，你別這樣，我給你撿回來，你這臉色，跟死人一樣。」
王莽要走過去，顧野卻已經先一步趴到了垃圾桶里，手扒開上面的紙，把那瓶維生素撿了起來。
然後，一言不發的回了房間。
那之後的好幾天，顧野都沒從房間裡出來，王莽著急的不行，敲著門，「哎呦，我錯了還不行麼？你出來吃點東西，顧野！顧野！」
裡面毫無回應。
王莽後來急得不行，推門進去，看見房間裡顧野躺在床上，手裡緊緊的握著那瓶維生素。
王莽再不敢碰那瓶要命的東西，低聲道歉，又輕聲說：「溫溪說的，一天一粒，你現在也不吃這邊醫生開的藥，要不你聽溫溪的話，咱一天一粒，回頭吃完了，我去找溫溪給你開，到時候，咱開一瓶新的，行嗎？」
瓶口的塑封打開了，現在顧野身體不好，王莽是真的怕顧野吃到過期藥。
從那天之後，顧野一天一粒維生素。
很乖，很聽話。
王莽發現，什麼事情，只要提到溫溪，就特別好使。
「如果是溫溪在，肯定不會同意你一日三餐只吃一餐。」
「你看看，你現在身上肌肉都沒了。」
「咱就是要瞎，那也不能做個弱雞瞎子，下次你要是再見到溫溪，她看你那麼磕磣，還不得覺得，還好是跟你離了婚，這現在丑成什麼樣了呢？」
顧野就開始健身。
一群之前的兄弟來家裡，做飯的，做家務活的，晚上陪著聊天吃飯的。
王莽說：「那溫溪肯定希望你高高興興的，對吧？咱不管離不離婚，日子總歸是在過的，就算溫溪看不見，別人呢？人到時候看見你，總會說，哎，那是那個京都院長的前夫，瞎是瞎了，那天天高高興興的，看著也喜慶，溫院長當初不算是瞎了，才選了這麼個人。」
一群兄弟立即點頭，「可不是。」
拿了個烤串放顧野面前，現在這真就是個大寶貝，所有人都輪著哄。
「對，那咱不管什麼時候，都得體體面面的。」
顧野沉默了片刻，覺得這話有道理。
拿起烤串。
王莽樂了，問，「今天維生素吃了麼？」
顧野點頭，「吃了。」
看著沉默，又挺乖的樣子，讓一群人都頓了幾秒，心裡難受啊，紅了眼睛，也的強忍著笑，寬慰顧野：「沒多大點事，咱兄弟當年一窮二白出來闖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如今啥都有了，不就是看不見麼，適應適應，哥這群人當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