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天,溫溪就在院裡辦交接。
十四院的院長已經催的要發瘋了,中間溫溪去了一趟,拿了幾天的藥回來。
情緒又穩了一點。
交接的時間裡,她沒那麼忙,閒暇時候就回工廠。
工廠兩老頭還樂滋滋的,「最近工作沒那麼忙,可得好好補補,這都瘦了。」
溫溪輕輕的笑,給他們夾菜。
陳俊傑眉頭皺著,沉沉的看著溫溪。
等吃完飯,兩老頭去洗碗,陳俊傑把溫溪拉到一邊,低聲問,「是不是又要去那邊?」
溫溪低著頭,嗯了聲,「哥,又要麻煩你給我簽字。」
陳俊傑這輩子沒怕過什麼。
最怕的就是溫溪每一次說休息幾天,每一次她這麼說,就代表要去十四院。
從一開始的心理疏導,到藥物治療,再到更嚴格的手段。
每一次陳俊傑都心驚膽寒。
「不是說都好了麼?」陳俊傑著急的很,「怎麼又要過去?這次嚴重嗎?」
溫溪瞞得了任何人,可瞞不了要給她簽字的人,她也不能讓陳俊傑到了那種時候會真的太慌。
「嗯,有點嚴重。」溫溪笑笑,「所以,真到了那個時候,你別害怕。」
陳俊傑瞳孔地震,怔怔看著溫溪。
他不明白,這樣貌美的姑娘,表面上看起來明明好好的,怎麼就至於這樣?
陳俊傑被逼的心都跟著發顫,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能不斷的重複,「可……可,不是都說好了麼?不是都說已經好了麼?」
溫溪輕輕嘆氣,但是又用一種很平穩的語調對陳俊傑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命里有這個,哥,別難過。」
陳俊傑眼睛猩紅,筆直盯著溫溪看。
是這麼好的人。
是心腸這麼軟的小丫頭。
怎麼就……
到這種地步了呢?
溫溪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在她嘴裡,你都聽不到多嚴重的詞。
可她如今說——
挺嚴重的。
那就真的是到了很難的時候了。
他盯著溫溪看,後者在笑,可陳俊傑卻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她平靜的表面下,一片廢墟的內心。
溫溪表情很坦然。
錢,她有很多。
足夠安排兩老頭的生活,還給陳俊傑留了一筆很豐厚的錢,讓他即便日後不當警察了,也能夠過十分優渥的日子。
顧野那裡也留了一筆。
藥眼看著就要上市了,醫院給她做了華雲獎的提名,上頭在審批。
該她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溫溪很平靜的看著入院,一切都很安心的。
所以當她下了夜班,車子打著方向盤往外去,遠光燈落在一張森冷的國字臉上時,她還是被嚇的猛踩了一腳剎車。
那人站在車燈里。
眯著眼睛,國字臉上浮現戾氣。陰森森的對著她笑。
溫溪沒下車,那人長著口型,一字一句:「殺人兇手!」
一遍遍的重複。
溫溪直接打了保安科的電話,在保安科來的前一秒,雷宇迅速逃離。
溫溪的手指冰涼,車子在原地停了很久。
保安科的人過來問,「院長,你沒事吧?」
溫溪深吸了口氣,搖搖頭,「沒事。」
那天之後,十四院開來的藥再無效果,溫溪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雷宇對著自己陰森的笑,只要一入睡,就好似身後有人沉沉躺下。
那種手指染上鮮血黏膩的感覺,距離了十年之後,重新降臨心頭。
這種感覺讓她一遍遍窒息。
那一晚。
陳俊傑出來上廁所,他盯著坐在陽台上,長發飄飄吹至身後,臉上冷漠無焦點的溫溪,輕輕喊了一聲。
那一聲之後。
陳俊傑便立即意會到,溫溪夢遊了。
陳俊傑心頭警鈴大作,可又不敢驚動溫溪,老五上樓來,看見溫溪坐著,陽颱風大,吹的睡衣往後很大的鼓起來。
「小溪?」老陳後來也上來。
陳俊傑立即噓了一聲,老陳原本困頓的雙眼立即瞪大。
「怎麼又夢遊了?」
陳俊傑搖搖頭。
三人在陽台上守了整整一夜。
等到溫溪垂著頭回了房間,三人才蹙眉,跟著她的步子往回走。
……
溫溪睡醒過來的時候,出了一身汗。
她不想去十四院,可怕繼續待著,會嚇到老陳跟阿爸。
她想著最後去一次醫院,就回十四院去治療。
早上吃飯的時候,坐在對面的三個男人都不太對勁,溫溪在心裡嘆了口氣,帶了點笑說:「我昨晚夢遊啦?」
對面三人立即抬起頭。
溫溪眨了眨眼睛,跟老陳還有老五說:「明天又要去出差,這次會去比較久,是醫院新的項目研究,心裡壓力有點大,所以就夢遊了。」
老陳跟老五聽了之後,心頭鬆了口氣。
唯有陳俊傑,面色始終凝重。
「沒事,我這幾天休息的還行,回頭拿點藥吃就行。」
老五十分擔心,比劃著名,「那你自己多注意點,要不別出差了?在家裡,爸照顧你一段時間,我看你這段時間又瘦了,爸不安心啊。」
老五如今什麼都不怕,就怕溫溪的身體。
老陳也說:「是啊,這醫生做的也太累了,之前不是說附一那邊工作量沒那麼大麼?要不咱換個醫院呢?年紀也到了,回頭得要個自己的孩子,小溪,你已經很有出息了,我跟你阿爸都很滿意,現在就求著你別那麼忙,好好養身子。」
當爹的,如今都怕孩子太有出息了。
成天不休息,這還要去出差,日後就算換個新對象,這一天到晚不著家的,人也要有意見。
「知道了,」溫溪笑著說:「我會考慮的,回頭找個清閒點的醫院,找個聽話的對象,讓你們早點抱孫子。」
老五跟老陳一聽,立即樂了,點頭笑起來。
溫溪去喝水的時候,老陳跟老五說:「顧野就挺乖的,也別換別人了。」
溫溪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回去的時候,端了點笑,跟老陳還有老五說:「別惦記人顧野啦,人有自己的事。」
老陳跟老五立即看溫溪。
溫溪說:「京都他不習慣,原本就是邊城的,我們強求別人也不好,可能是緣分太淺了,就算了,他不會拒絕人,你們開口說了,他不好拒絕,將就什麼也別將就感情,對麼?」
老陳跟老五覺得很遺憾。
是真的很喜歡顧野。
溫溪也有點難受,是她把顧野帶到兩老頭面前的,如今沒留住。
白白叫他們傷心了。
下午的時候,溫溪還陪著兩老頭下了幾局棋。
老陳樂呵呵的說:「哎,我說,我們倆的棋藝是不是高了點?之前在小溪手底下活不過十步,這眼看都四十幾步了,還好好的。」
老五也很開心,手舞足蹈的。
溫溪托著下巴,笑眯眯的看著兩人,輕聲說:「啊,是不錯了,進步不少,我如今都殺不了了。」
院子的風輕輕的吹。
溫溪覺得遺憾,不能給家裡兩長輩更多的高興。
只能用幾局棋局,讓他們多樂呵一會兒。
溫溪當天出醫院的時候,故意沒開車,所以雷宇跟上來的時候,她也沒多意外。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害死我兒子!後來又害死我老婆!溫溪!這輩子我跟你耗上了!」
溫溪覺得好笑。
她也確實笑了。
她淡淡的往身後的牆上一靠,笑意諷刺。
「你笑什麼?!」
「笑你挺沒種的,」溫溪都懶得看他,從兜里拿了支煙出來,慢慢的點了,「你跟我耗什麼?你想報仇,現在不就是機會?這裡來人少,你一刀捅死我,就算是報仇了。還費什麼一輩子的勁?」
雷宇沒料到溫溪會這麼說。臉上那股子淡然的狠勁,讓他如許多年前一般忌憚。
溫溪一邊抽著煙,一邊從兜里掏出摺疊水果刀。
慢慢的展開之後,遞到雷宇面前,雷宇抖著手接過之後,溫溪笑了一下,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
「往這捅,別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