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溪接電話的時候，旁白就站在旁邊等。
他一臉的高興，手舞足蹈的，完全沒有前院長應該有的穩重。
溫溪嘆氣，跟電話那頭的王莽，「我這邊有事，沒事先掛了。」
溫溪剛剛交接完所有手續，心口上的傷口有點疼，臉色在白熾燈光下看起來慘白慘白的。
「那我待會兒給你打行嗎？」顧野的聲音響起，帶著點低落的委屈，「半個小時後可以麼？」
溫溪嘆氣，先跟龐白說：「待會兒找您，我這邊有事。」然後拿著電話走到一邊的長椅上坐下，「怎麼了？」
顧野抿抿唇，「耽誤你做事麼？」
溫溪：「不會。你說。」
顧野聽溫溪的語調就有點不一樣，他很擔心，「你是不是太累了？聲音聽著很累，是又很久沒休息嗎？」
溫溪安靜的聽著，也沒回答他這一籮筐的問題。
顧野後來自己輕輕說：「我想去京都。」
溫溪壓了下眉頭，語氣就不太好了，「來幹什麼？不是說過了麼？讓你在邊城好好的。」
「我想來，」顧野聲音很低，「我想去看看。」
溫溪反問，「看什麼？」
顧野很久沒說話。
溫溪舉著電話，視線看向長廊外頭的大樹。
起風了。
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溫溪聲音有點淡了，「顧野，要我說幾遍呢？我們離婚了。離婚了，給彼此最好的體面就是老死不往來，這個你都不懂嗎？」
顧野聲音頓時就啞了，再開口的時候，帶著濕潤的執拗，「我不懂。」
「那就學著懂，」溫溪從來不是個溫情的人，何況在這種時候，越哄著，越斷不了，這種時候了，沒必要多讓一個人難受，她真死了，也不會讓人通知他，溫溪的心口隨著舉電話的動作，傳來尖銳的刺痛。
她依舊一聲不吭，咬著牙，發著狠，「你以為離婚是開玩笑嗎？顧野，你覺得這樣糾纏有意思嗎？」
「別說什麼捨不得，當初離婚都捨得，現在一點流言蜚語，我不至於挺不過去，之前跟你說結婚的話，也不是開玩笑的，我確實有結婚的對象了，
這些流言本身就容易造成我跟結婚對象的隔閡，你再來一趟京都，我跟人家怎麼解釋？你到底是來給我解決問題，還是製造問題的？」
溫溪想的話，可以不給任何人不留情面，也完完全全知道，誰心裡頭的那點軟肋。
她這些話一出，依照顧野的脾氣，就永遠不會再踏足京都。
溫溪掛電話之前，輕輕的說：「顧野，你很好，也很聰明，離婚的決定你沒做錯，我謝謝你，以後別聯繫了，都繼續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還是之前那句話。」
「前頭沒我，往前走。」
「夫妻一場，祝你日後順遂。」
溫溪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掛完之後，自己坐在椅子上緩了很久。心口一陣陣陣痛，也不知道是傷口還是別的什麼。
龐白過來找她的時候，被溫溪沒有血色的臉色嚇了一跳，「怎麼了？」
溫溪搖搖頭，問龐白，「什麼事?」
龐白於是又高興起來，手舞足蹈的跟溫溪匯報，「華雲獎項的申報通過 了！後天頒獎儀式，請了所有有頭有臉的媒體！溫溪，你徹底混出名堂來了！這可是華雲獎！這可是我追求了一輩子的華雲獎！」
溫溪想起自己明日就要去十四院，「那您替我去領這個獎吧。」
「那不行，」龐白笑著說：「榮譽是你的，自然要你自己去領，你可要知道，這個獎項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也是我們整個京都附屬的，代表了我們醫院的至高榮耀！」
溫溪什麼話都沒說，就聽見龐白開始各處炫耀了。
她看見龐白舉著電話，跟電話那頭的好友說：「青出於藍啊！頒獎典禮那一天，你帶著你們醫院的那些主任們都來，都來看看我們京都附屬的風采！看看我的徒弟是怎麼給我爭臉的！」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話。
龐白哈哈哈大笑，「這可是華雲獎，我已經準備好了，把溫溪的名字刻在我們醫院的里程碑上，後天之前，京都但凡有一條狗不知道這個喜訊，那都是我通知不到位！」
溫溪有些累，後背靠在椅子上，淡淡的看著龐白笑。
入門到如今，惹了這位老師父不知多少次火，可他始終站在她這一邊，用盡各種手段，托舉她往前走。
眼科的研究，她是唯一負責人。
可研究室里的研究生，博士，京都附屬提供的醫療便利，案例，各種人體實驗資源招募，不計其數。
這是她作為這個院長的便利，也是龐白這個老師在身後孜孜不倦的努力後給她的底氣。
這個獎，確實不僅僅屬於她。
屬於京都附屬的每一個醫護工作者。
溫溪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面對著龐白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有良師如此，是她幸運。
……
溫溪拿著手機給十四院的院長打電話。
電話剛剛接通，對面直接咆哮，「我不管你有什麼藉口，明天沒看見你人，我直接殺到京都附屬，我去問問龐白，是不是真想讓你死。」
院長十分暴躁。
溫溪承受怒火，片刻後，才輕聲說：「華雲獎的頒獎典禮，一生只一次，院長，我想去，我跟您保證，領完獎我立刻過去。」
電話對面就徹底安靜了。
醫學界的人，誰不知道華雲獎的魅力？那可是一步登天的梯子，是醫學者一生追求的殊榮。
電話那頭長久沒說話，溫溪輕輕說：「或許這一次進去……就真的出不來了，我想為醫院拿下這個榮譽，京都附屬培養我，我沒什麼可回報的，就這一次，算我求您了。」
電話那頭一直安靜沉默。
直到溫溪無力舉著電話，才聽見電話那頭暴躁的聲音傳來，「最後一次！你下次就是有天大的理由，我也絕對不會鬆口！溫溪，你知道你自己的情況，你這樣簡直就是在找死！」
溫溪輕輕一笑，避重就輕，「沒這麼嚴重。」
溫溪處理完這些事，京都附屬醫院的路燈緩緩亮起。
她脫了身上的白大褂，在台階上坐下，白大褂放在身前，她安安靜靜的看著眼前建築。
以後……或許沒機會回來了。
她在外頭坐了很久，中間還進去急診幫了個忙，做了個小手術。
出來的時候，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溫溪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了。
她眨了眨眼睛，想把兜里最後一支煙拿出來抽了。
一雙鞋落在自己眼前時，溫溪沒有防備的抬起頭，看見了風塵僕僕從邊城趕至京都的顧野。
她以為……
他永遠不會再踏足京都。
卻在那樣一番狠話後的六個小時，看見了她只在睡夢中才能見到的人。
「顧野。」溫溪輕輕一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