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這個事,在顧野這裡永遠都沒辦法去面對。
那一天。
天是什麼樣的。
什麼場景。
溫溪穿什麼衣服,什麼表情。
他從來都不敢去想,一年了,顧野沒想過這個,只要想個開頭,心就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
他想不了,就當不存在。
他死皮賴臉,借著哥病賴在工廠里。
他什麼都不要,就想好好看一看她。
看看她是不是好好吃飯,看看她是不是瘦了, 也——
想在距離她很近的地方,跟她說幾句話。
即便當時——
其實很難堪。身份也很尷尬。
可溫溪說重話也會給他留餘地,顧野就沒那麼難受, 也敢試著再待久一點。
可今天那一腳,是真的用了力氣。
像是多厭惡似的。
顧野在溫溪這方面,沒有一點承受力,直接就愣住了。
現在心裡還是很難過。
有些話,沒立場問,不該問,都是他活該。
但是忍不住。
顧野開口就帶了哭腔,身子也輕輕的發抖,像是要糖果的小孩,「你是不是……心裡沒有我了?」
溫溪安靜的看著他。
沉默。
長久而大段的沉默。
最後,屋裡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顧野怕自己因為雨聲錯過了溫溪的回答。
他有一點貪心。
想聽溫溪親口說。
可他轉過頭,溫溪卻已經躺下了,閉著眼睛,像是已經徹底熟睡。
顧野一夜輾轉,腦子裡不斷的在想。
溫溪回答了麼?
如果回答了,答案是什麼?
溫溪一大早就接到老五的視頻。
她都不敢在病房裡接,去的走廊角落裡。走以前,特意跟顧野說:「阿爸的視頻,我跟他說我去西北醫援,你待會兒別說話。」
阿爸聽不見,所以每次都只能用視頻。
溫溪露出標準的笑容之後,打開視頻。
老五一開始也是笑的,後來就皺起眉頭,比劃著名,「怎麼回事?我看你怎麼又瘦了?」
溫溪笑笑,「沒,手機有瘦臉功能。」
老五臉上沒笑,跟溫溪說:「什麼時候回家啊,你看新聞了麼?西北地震,你哪裡沒事吧?我跟老陳昨晚一夜都沒睡,嚇到睡不著,最近我眼皮總是跳,怎麼都不安心,丫頭啊,你早點回家,好不好?」
溫溪說:「啊,我沒事,我這裡沒地震。」這些年,老五沒少操心,每次看見新聞上醫生猝死,都好幾天吃不下飯,一般他很少在工作時間打視頻過來,這確實是被嚇到了,溫溪說:「嗯,我們明天就回去了。早上我有個老病號,我就先去醫院,下午我就回家好不好?」
老五聞言,頓時鬆了一大口氣,眼睛都紅了,還跟溫溪說:「那我去買雞,給我閨女燉雞湯。」
又說了一會兒,電話才掛斷。
溫溪鬆了口氣,準備跟十四院說明天辦出院。
就見顧野站在一米之外的距離,眸色筆直的看著她。
「你平時,就是這麼騙爸爸們,這麼騙我的?」
溫溪眉頭壓了壓,「你別沒事找事。」
說完就要去找十四院的院長開出院單,顧野壓著火呢,本來委屈,聽見她騙人,火一下就上來了,「你這是沒事,你這是鬼門關走了一圈!」
溫溪眉頭很沉的壓下去,也火了。
都不是脾氣好的人。
但是從前沒吵過架。
這是第一次。
溫溪也沒讓著,憑什麼還讓著,之前是愛人,是丈夫,是心頭肉,現在是什麼?
狗屁!
溫溪冷冷的看著顧野,怒道,「那我要怎麼說?我能怎麼說?他們一把年紀了,我讓他們擔心嗎?我就是有病,怎麼了?我也沒麻煩過你吧?你跟我橫什麼?我用得著你在這裡教訓我?」
如果是以前,顧野就讓著她了,不跟她吵。
可今天,真是忍不住。
就當著他的面,那麼騙人,說自己好好的?
手背上的真空好幾個呢,醫院最小號的衣服掛她身上都像是最大號。
「那你想過萬一你哪天真的出事,我們怎麼辦?就給一通知唄,是吧?通知我們你……」
後面的話,像是帶著詛咒,顧野不可能說。
他頓了頓,然後才繼續,「我們那個時候就不難過了嗎?你藏著,掖著,等哪天給我們一記暴擊是嗎?你什麼都不說,你聽見剛剛阿爸說的麼?他擔心,好幾天都睡不著了,你想過沒有,那幾天,睡不著的何止是阿爸,是老陳,是哥,是龐老師,是——」
顧野別過頭,眼淚又不爭氣的掉下來,「你硬氣,你牛逼!你瀟灑!你不願意了,就什麼都能丟下!你連你自己都能丟下!你真厲害!」
「那天十四院的院長跟我們說,你自己沒有求生意志,這幾天,哥憋著不敢問,我也不敢說,你當我們聽見了,就能無動於衷嗎?你為什麼啊?你憑什麼啊?!你把我們丟下了,我們怎麼辦?!」
顧野是真崩潰了。
這麼多天,壓著情緒。
可每一天想起院長從搶救室里走出來,無奈的說:「她自己不想活,我們能有什麼辦法」時,他都恨不得這個世界下一秒就毀滅!
他這麼心疼的人。
她自己不想活了。
這聽起來,像是個笑話!
顧野心裡梗著一枚針,這輩子都舒坦不了。
他也難受,他眼睛看不見了,他被迫離婚,他心都碎了。
可他一直在努力。
努力去看醫生,去盲校學習,去吃中藥調理。
他一直在努力。
而她呢?
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吧?
從離婚那一天,她就不要自己了。
顧野淚眼婆娑,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溫溪蒼白的臉,指著自己的胸口,「我那麼痛,我就想問你一句,你憑什麼?」
溫溪站在走廊的盡頭 。
風吹動寬鬆的病號服。
她筆直的看著顧野,聽見他幾乎歇斯底里。
顧野這樣,溫溪也沒想過要讓著他。
「憑什麼?大概憑我們沒關係了。」
「離婚就是這樣,一別兩寬,你不懂嗎?」
「你想追究憑什麼,我不追究,你要離婚,我好像也沒問過一句你憑什麼。」
「怎麼到你這裡,我就得解釋了?」
「你要是覺得這裡待著難受,你就回邊城,別一副被我欺負慘了的樣子。」
「你難堪,我也難看。」
溫溪的眼神里像是帶著冷毒。
她筆直而直接,是真沒想過下輕手,她冷聲反問,「你讓我什麼都告訴你,你呢?你什麼都告訴我了麼?」
顧野眸色一震。
剛要開口匆匆解釋。
溫溪卻已經先開口,「你不要說,我現在也不想知道了。」
可能一開始很想親耳聽見他說。
可如今藥物研究出來了,在顧野那裡,眼睛看不見這個隱患去掉了。
再說什麼。
都……
晚了。
溫溪兩手插兜,表情冷靜,不似負氣。
「你昨天問我。」
「是不是不愛你了。」
顧野心頭狠狠一顫。
已經不敢聽答案了。
卻在下一秒。
聽見溫溪冷漠又絕情,「對,我就是不愛你了!」
「都離婚了,還演什麼情深戲碼?」
「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