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輛看起來像官方的越野車隊,在郊區的土路上顛簸著前進,車燈照亮濃稠的夜色。
林月棲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指尖抵著眉心,指節泛白。
通訊器里最後傳來的,是翎夢捏碎通訊器前那句「後面的畫面,不適合直播」,之後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雜音。
她已經催了三次司機再快點。
「小月,你別太擔心了。」
后座的顧念探過身來,小聲安慰,「隊長那麼厲害,不就是個人販子窩點嗎,肯定沒事的。」
旁邊的沈千雪附和:
「是啊,所以別擔心了,你家小老師肯定沒事的。」
話是這麼說,可眾人心裡也沒底。
雖說隊長的實力經過官方認證,至少有a級。
但鬼知道那地方會不會臥虎藏龍,藏著個S級?
相比起這裡的緊張氛圍,最前面那輛印著魔法部徽章的越野車裡,氣氛就沒那麼緊張了。
一隊隊長周焰,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擦著自己的魔法杖。
他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我說總部是不是小題大做了?不就是個拐賣小孩的窩點嗎,讓普通執行隊去不就完了,非要把我們一隊從城西拽過來?」
他剛帶隊端了個B級魘女的據點,正是心氣高的時候。
要不是總部下了死命令,他才懶得跑這一趟郊區。
「就是。」
旁邊的隊員也跟著撇嘴。
「我剛跟女朋友約了看電影,就被一個電話叫過來了,這種D級任務,隨便派兩個C級來,不就搞定了?」
「聽說她們那個隊長,還是個B級天賦升上來的小丫頭?」
周焰嗤笑一聲,「毛都沒長齊呢,也能帶特別行動隊了?現在魔法部的門檻是越來越低了。」
……
車隊又往前開了兩分鐘,已經能看到遠處廢棄工廠模糊的輪廓了。
周焰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說等會兒速戰速決回去還能趕下半場,但話音還沒出口——
天,突然黑了。
連星光都被吞噬的、純粹的、死寂的黑。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捂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怎麼回事?車燈壞了?」周焰愣了一下,抬手去拍車頂的燈。
下一秒。
轟——!!!
一聲悶響從遠處傳來,沉悶到讓人心臟發顫的巨響。
所有人同時抬頭。
他們看見,遠處廢棄工廠的方向,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色從半空中墜了下來。
那黑色不像是煙,也不像是霧。
更像是活的,翻湧著,扭曲著,連光線照上去都被吞得一乾二淨。
緊接著,那團黑色猛地炸開。
沒有火光,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那個點為中心,像水面的漣漪一樣,無聲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樹木齊根折斷,地面的草皮被掀飛,連空氣都在扭曲震顫。
司機下意識踩死了剎車。
輪胎在土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四輛越野車幾乎是同時停在了路上,距離爆炸中心還有足足三公里。
可即便是三公里外,那股撲面而來的魔力壓迫感,還是讓車裡所有人都瞬間屏住了呼吸。
一隊的一個隊員張著嘴,愣愣地看著遠處那團還在翻湧的黑色,聲音都在抖:
「那、那是什麼東西?」
副隊的臉色白得像紙,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魔法杖上,指節都在抖:
「這魔力波動……至少S級……不對,S級也沒有這麼恐怖的壓迫感……」
他是A級,在魔法部也算是高手了。
可隔著三公里,那股魔力壓得他連魔法杖都快握不住,像是有塊巨石壓在胸口,連呼吸都困難。
另一個隊員顫著聲音問,「是翎夢在跟人動手嗎?」
「放屁!」副隊想都沒想就反駁,「那傢伙的檔案是冰系,你見過誰家冰魔法是黑的?!」
是啊。
他們所認知的冰魔法,是最乾淨澄澈的冰藍色,凍個東西都帶著點好看的冰花,連傷人都很少見血。
可遠處那團黑色,帶著最純粹的毀滅氣息。
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東西,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林月棲坐在副駕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翻湧的黑色。
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攥成了拳。
是老師。
一定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確定。
那股魔力里,有她熟悉的、冷冽的冰雪氣息。
只是被裹在了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封印住了一樣。
通訊器碎了。
她是不是受傷了?
是不是被逼到絕路了?
是不是……
林月棲不敢再想下去,她推開車門就要往下跳,被沈千雪一把拽住:
「你幹什麼!現在過去太危險了!」
「放開。」林月棲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睛裡紅血絲都出來了,「老師在哪裡。」
蘇晚晴的聲音從后座探過身來,語氣冷靜:
「你現在過去,又能做什麼?」
她說這話時,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劃了幾下,調出一個實時監測界面。
「那團東西的魔力濃度,已經超過了我見過的所有S級記錄。」
「你一個C級,連餘波都會震碎你的經脈,別說是去救她了,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頓了頓,看見林月棲攥著車門的手指已經泛了青,才放輕了點聲音:
「你只會拖後腿,到時候她分心還要護你,你覺得她現在那個狀態,還有多餘的力氣護你嗎?」
林月棲的手僵在了車門把手上。
顧念趕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後拽了拽,溫聲勸:
「小月,你再急也沒用啊,隊長那麼厲害,她肯定有辦法脫身的。」
沈千雪也收了平時嬉皮笑臉的樣,難得認真:
林月棲咬著唇,血絲從嘴角滲出來。
她死死盯著遠處那團還在翻湧的黑暗,眼眶通紅,可到底沒再往前沖。
她慢慢坐回副駕駛,關上車門。
蘇晚晴看了她一眼,把平板上的監測數據推到一旁,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她倒是不擔心隊長會死在裡面。
她現在想的是,等隊長回來之後,這爛攤子該怎麼跟總部解釋。
……
另一邊。
翎夢緩緩收回了手。
掌心裡那團濃縮到極致的黑色魔力,像一滴墨水落進水裡,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四周的黑暗也跟著淡了。
月光重新照下來,照出一片空蕩蕩的平地。
三分鐘前,那裡還有一棟三層高的廢棄工廠。
四十多個打手,兩個A級魘女,二十三間關著女孩的小黑屋。
此刻全都沒了。
地面被削平了三尺,露出來的泥土泛著被高溫灼燒過的焦黑。
二十三團淡淡的冰藍色魔力光團,安安穩穩地托著那些女孩,落在了工廠外幾百米的一塊空地上。
女孩們蜷在光團里,有的還在發抖,有的已經昏過去了,但呼吸平穩,都沒有大礙。
而原來工廠的位置,只剩一個還在冒著黑煙的、規整到詭異的圓形深坑。
風卷著燒焦的氣味吹過來。
翎夢懸在離地面十幾米的半空中,低頭看著下面那片平坦得過分的地面,沉默了一會。
「……靠。」
她的聲音虛弱得連尾音都在發飄,還不忘嘴硬:
「不愧是爺……」
我的本命技能怎麼威力這麼大?這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我打架?
她費力地抬起手,想揉揉發暈的額角,卻發現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連維持懸空狀態的魔力都快續不上了。
【警告!警告!檢測到宿主魔力儲備低於5%!嚴重透支!預計三分鐘後陷入強制昏迷!】
系統的警報聲在她腦海里炸開,尖銳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你妹的,嚇我一跳。
「別光警告啊……給點解決方案……」
翎夢在心裡罵,聲音虛得像快斷氣。
【方案一:現在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至少躲半個月,等魔力自然恢復。】
【方案二:站在原地等死,等魔法部的人過來然後發現你的真實身份。】
「你就不能給個靠譜點的方案?」
【我這不是在給你選嗎?】
「那除了躲起來,還有別的嗎?」
【沒了。】
翎夢剛想罵系統兩句,眼角餘光就瞥見了遠處土路上,停著的那幾輛越野車。
車燈在夜色里亮得刺眼,車頂上那枚魔法部的徽章,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她心裡一緊。
壞了。
來不及管那麼多了。
她咬了咬牙,拼命調動最後那一點稀薄的魔力,強行維持著飛行狀態。
轉身就往與車隊相反的方向飛去。
可腦袋裡像灌了鉛一樣沉,視線邊緣已經泛起了黑,整個人都在發飄。
她不知道自己飛了多遠,也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只是在最後一點意識快要消失的時候,她看見了一片密林。
看見了一棵歪脖子老樹底下,好像有個黑黢黢的樹洞。
她拼盡最後的力氣,一頭扎了進去。
然後眼前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