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
密林深處的清晨來得比外面晚。
小鳥嘰嘰喳喳地吵成一片。
它們從這根枝頭跳到那根枝頭，抖落幾片沾著露水的葉子。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零零星星地漏下來，落在厚厚的腐殖土層上，落在一根橫倒的枯木上，也落在一個黑黢黢的樹洞洞口。
樹洞裡蜷著個人。
頭髮散在枯葉堆里，沾了幾片碎苔蘚，衣領上還凝著沒幹的露水。
她側身蜷著，膝蓋幾乎要抵到胸口。
一隻手壓在臉底下，另一隻手還攥著口袋邊緣。
她翻了個身，喉嚨里溢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裡不知道嘟囔了句什麼。
【警告！警告！距離身份屏蔽失效還有——】
翎夢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視野里的樹洞壁灰撲撲的，長著一層毛茸茸的青苔。
「我是誰？我在哪？」
【樹洞裡。】
系統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又恢復了賤兮兮的語氣：
「宿主你睡得真死，我叫了10遍你才醒。」
翎夢費力地支起身子。
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胡亂拼回去，尤其是右手，一動就鑽心地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黑紫色的魔法裙已經散了，領口沾著乾涸的血漬。
袖口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泛青的淤傷。
白髮亂糟糟地披散著，發尾還沾著幾片枯葉。
口袋裡只剩下半根被壓扁的玉米腸，還是在戒同所順的。
以及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橘子糖。
「嘖。」
翎夢把糖重新塞回口袋，扶著樹洞壁慢慢坐起來。
樹洞外面透進來的陽光晃得她眯了眯眼，鳥叫聲更響了，吵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現在什麼時候了？」
【你昏迷了大概七個小時，現在是清晨六點十七分。】
系統頓了頓，【另外，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你什麼時候有過好消息？」
【也是。】
系統難得沒反駁。
【你魔力儲備現在只有3%，連個最低級的取暖魔法都放不出來。】
【魔法部那邊已經啟動了調查程序，一隊那個叫周焰的隊長，在總部拍桌子說要徹查你。】
「讓他拍吧。」
翎夢齜牙咧嘴地活動著手指，「他拍碎十張桌子也查不出我人在哪。」
【他查不出，但你身上的臨時身份屏蔽撐不了太久。】
系統的聲音難得沒了調侃：
【最多幾個小時，你身上的魘力殘餘就會漏出去，到時候別說周焰，隨便一個巡邏隊的偵測器都能聞出你身上的味兒。】
翎夢沉默了。
她靠在樹洞壁上，仰頭看著洞口外那一小片天空。
陽光照進來，暖融融的，落在她的頭頂。
活了三百年，躲躲藏藏的日子過了大半輩子。
好不容易混進魔法學院當了老師，好不容易攢了點錢租了像樣的房子，好不容易撿了個便宜徒弟天天給她做飯熱牛奶。
她不想回那種日子了。
「我那一招，威力怎麼這麼大？」
翎夢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右手，聲音悶在膝蓋里：
「我也沒覺得用了多大力氣啊，怎麼打完就跟被抽乾了一樣？」
系統沉默了會，像是在斟酌措辭。
【宿主，你上一次全力使用『湮滅』是什麼時候？】
翎夢想了想：
「兩百多年前？那次追一個仇家，追到北境雪原上，一怒之下把半個山頭平了。」
【那宿主還記得，兩百多年前你吸了多少恐懼嗎？】
翎夢扭過頭有些心虛。
「那時候……在街上嚇小孩，一天能收個七八點恐懼值，比不上那些頂級的，但也夠用。」
【那現在呢？】
系統問：【你回憶一下，從和平時代後，你吸收了多少恐懼？】
翎夢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
也沒啥可以回憶的……
以前在學院門口，嚇唬一個逃課的學生。
結果那學生第二天給她送了盒草莓牛奶說「老師您辛苦了別生氣」……
不僅沒吸到恐懼，還被發了好人卡。
還有一次，她半夜扮鬼嚇唬一個熬夜打遊戲的鄰居。
結果對方以為她是來催電費的，當場給她轉了五百塊說「姐我錯了這就交」……
她三個月加起來吸到的恐懼值，可能還沒當年一天多。
【你的『湮滅』不是普通的S級魔法。】
系統說：
【它之所以能一瞬之間把整棟樓連帶裡面的人和魔物碾成齏粉，是因為它消耗的不是你當時存的魔力，而是你過往積累的恐懼本源。】
系統頓了頓，聲音里居然帶了一絲無奈：
【宿主，你兩百多年沒動過這招了，現在用肯定虛死呀。】
【你一個S級魘女，空有天花板級別的魔力天賦，內核卻乾涸得像個B級。】
這種狀態下強行調用『湮滅』，沒當場把經脈炸碎已經是運氣好了。」
翎夢張了張嘴，想反駁兩句，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不能說「我這些年都忙著還房貸，和搶超市打折泡麵」吧。
「行吧。」
她認命地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那現在怎麼辦？我總不能在這蹲三天，等魔力自己慢慢恢復吧？」
「三天之後魔法部的人就該聞著味兒找到這來了。」
【理論上，宿主只要找到足夠多的恐懼來源，快速補充恐懼本源，就能在短時間內恢復魔力運轉能力。】
【或者宿主你去協會檔案室弄出點動靜，讓他們無暇顧及你。】
翎夢眼睛一亮：「那我現在出去嚇人還來得及嗎？」
系統嗤笑一聲：
【以宿主現在的狀態，你走出去嚇唬人，大概率會被對方當成精神失常的流浪漢報警抓起來。】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她嘆了口氣，「所以你說了半天，等於沒說。」
【我只是給你科普了放完這招，為什麼會暈倒的原因。】
【至於解決方案，我暫時還沒想到。】
「那你能幹嘛？」
【我可以給宿主唱首歌提提神。】
「閉嘴。」
就在一人一統在樹洞裡拌嘴拌得熱鬧的時候，翎夢突然感覺到口袋裡有什麼東西震了一下。
她愣了愣，低頭去摸。
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冰涼的、完全陌生的東西。
她掏出來一看，是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看起來像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舊手機。
「這什麼玩意兒？」
【我剛才趁你昏迷的時候，我用黑科技給你造的通訊器。】
【你原來的手機被那幫人搜走了，這個雖然丑了點，但該有的功能都有。】
翎夢盯著那部碎屏手機，還沒來得及吐槽它的外觀，屏幕就亮了起來。
一條新消息彈出來，發信人標註著「布丁」。
【布丁：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你現在魔力肯定空了】
【布丁：我剛好路過協會檔案庫，你說巧不巧？】
【布丁：[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