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透的時候，協會總部三號樓門口那棵老梧桐樹下，停了一轎車。
她手裡還抱著那個平板，屏幕上是七隊今天的訓練排表。
林月棲那欄被她用紅圈標了三次「體能訓練」，都是十分鐘前改的。
她剛關上車門，還沒來得及轉身，一個身影就擋在了她面前。
林月棲站在她兩步遠的地方，作戰服袖口上還沾著昨天沒擦乾淨的一點泥漬。
她眼圈有點泛紅，但眼眶邊上乾乾的。
顯然熬了一整夜沒睡，眼淚可能早就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流過了。
「蘇隊。」
她的聲音壓得很平，但壓不住尾音里的顫：
「我老師已經消失一天了，為什麼還不安排搜救？」
蘇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林月棲一眼，目光在她攥得發白的指節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語氣平靜：
「隊長沒事，你回去休息。」
「你怎麼知道她沒事？」
林月棲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個調，但很快她又壓了回去。
指節攥得更緊了些。
她往前逼了半步，雖然等級差距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可那股從眼底翻湧上來的焦躁和隱隱的戾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你憑什麼說她沒事？你又沒見到她人。」
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點嘲諷：
「還是說你......你早就想當這個隊長了，巴不得她回不來？」
最後那句話說得並不重，甚至尾音還帶著點啞，聽起來一點攻擊性都沒有。
可落在蘇晚晴耳朵里，卻比什麼都刺耳。
蘇晚晴的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她收住腳步，慢慢轉過身。
她定定看著林月棲，語氣雖然還算平靜，但明顯降了兩個溫度：
「林月棲。」
她頓了頓，把這三個字咬得很清晰。
「你現在是七隊的實習戰鬥員，不是翎夢的掛件。」
「你現在站在我面前質問我安排不力，你告訴我，你昨天做了什麼？你是參與了搜尋？是提供了情報？是調動了人員？」
她每問一句，林月棲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什麼都沒有做。」
「你只是等了一整夜，然後在我下車的時候衝上來質問我，這就是你的貢獻。」
林月棲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唇角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想反駁，想說「她是我老師」。
可那幾個字卡在喉嚨里，被蘇晚晴冷冰冰的目光堵得死死的。
「在隊伍裡面，你還沒有話語權。」
蘇晚晴最後說：
「你的實力不配和我討論指揮層面的事。回去休息，這是命令。」
她說完轉過身，單手推開三號樓大門。
晨光從門縫裡漏進去，把她的背影拉得又直又長。
林月棲站在原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她想衝上去，想說點什麼，想把她攔住。
可她連邁步的力氣，都像被那句話釘死在了地上。
是啊，自己當時又做了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這麼弱？
為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布丁叼著一根還沒拆糖紙的棒棒糖，歪著頭站在她身後。
她穿著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衛衣。
見林月棲沒反應，她又伸手又敲了敲林月棲的腦門。
力道比剛才稍微重了一點，讓她不得不偏了偏頭。
「小孩子家家的，跟副隊長吵架，你幾斤幾兩啊？」
林月棲轉頭看見她，愣了一瞬，然後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布丁的袖子。
「院長，我老師她——」
「跟我來。」
布丁沒讓她說完，抽回袖子轉身往旁邊的側門走。
腳步不緊不慢的，長馬尾在身後一晃一晃。
走了兩步她偏過頭，看了林月棲一眼，「別愣著了，跟你聊點事，快點。」
林月棲咬著牙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布丁帶她穿過一條窄走廊，推開盡頭一扇門。
裡面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靠牆擺著張沙發。
窗台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桌上散著幾顆橘子味的糖紙。
布丁一屁股坐進轉椅里，翹起腿，把棒棒糖叼在嘴角，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坐。」
林月棲沒坐。
她站在辦公桌前，手撐著桌沿，身子微微往前傾，聲音啞得厲害：
「院長，我老師她到底在哪兒？她受傷了沒有？她現在......」
「她活著，比你精神，行了吧？」
林月棲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問什麼，可布丁已經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她叼著棒棒糖，看著林月棲那雙泛紅的、硬撐著沒掉眼淚的眼睛，開口：
「問你幾個問題。」
林月棲愣住了：「什麼？」
「你深處的問題。」
布丁把棒棒糖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語氣輕飄飄的。
「你的恐懼，那些你不敢細想，不敢深挖，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的東西。我問，你答。」
林月棲攥著桌沿的手指鬆了緊，緊了松。
她看著布丁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的嬉笑和懶散，只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讓她後背莫名發涼。
「好......」
布丁把棒棒糖拿出來，在手心轉了一圈，然後抬眼，定定看著她。
「第一個問題。」
她頓了頓，聲音不急不慢的，卻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如果你所尊敬的老師，身份是你最痛恨的邪惡魔法少女，你會怎麼辦？」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住了。
窗外傳來早起的鳥鳴，風吹動那盆綠蘿的枯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陽光從半掩的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亮紋。
林月棲站在那些光條紋的陰影里，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還沒等漣漪散開就被黑暗吞沒了。
布丁看著她，也不催，只是安安靜靜地轉著手裡的棒棒糖，等著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