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那低沉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挺有意思的。」
「我看著她從那么小一點點,長到這麼大,她恨了我八年,練了八年,就為了殺我。」
「如果最後她發現,仇人不是我,而我還幫她找到了真正的仇人……」
渡鴉抬起頭,純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你不覺得這很好玩嗎?」
翎夢:「……」
這他媽神經病吧。
她忽然覺得,這個渡鴉可能還是個老頑童。
活太久了的老怪物都這樣?
「好了,話我帶到了。」
渡鴉擺了擺手,像是要退回去了。
「你慢慢考慮。不過別考慮太久,她的封印可等不了。」
「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上次那事兒,謝了。」
「什麼?」
「檸檬糖那次。」
渡鴉的聲音越來越淡,「我都以為我自己要失了理智,還有,你明明可以用槍的,但你沒有,你怕傷了她。」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在乎她。」
說完,不待翎夢反駁,那雙純黑的眼睛就閉上了。
林月棲的身體晃了晃,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往前倒去。
翎夢瞬間衝過去接住她。
冰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月棲倒在她懷裡,很輕,比她想像的要輕。
翎夢抱著她,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額頭上全是冷汗,後頸那個烏鴉印記的溫度高得嚇人。
但還好,呼吸平穩,只是昏過去了。
但林月棲比她高半個頭,抱起來還真有點費勁。
她咬著牙把人抱到外間沙發上,給她蓋好毯子。
然後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林月棲的睡臉。
月光下,那張臉很安靜。
睫毛很長,鼻樑挺翹,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太好的夢。
這就是那個天天給她熱牛奶、給她熬粥、把她的話當聖旨一樣聽著的小丫頭。
這就是那個父母被殺害、恨了魘女八年、拼了命訓練要報仇的小徒弟。
如果渡鴉說的是真的……
那她恨錯人了。
那真正的兇手還在外面逍遙法外。
翎夢伸出手,輕輕拂開林月棲額前汗濕的碎發。
「媽的。」
她小聲罵了一句,聲音有點啞。
「麻煩死了。」
但她的手指,在林月棲發頂輕輕停留了很久。
……(時間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第二天早上。
林月棲是被粥的香味弄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翎夢的毯子。
廚房裡有動靜。
她坐起來,頭疼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一樣。
「醒了?」
翎夢端著兩碗粥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醒了,表情不太自然地咳了一聲,「醒了就過來喝粥。」
林月棲愣了一下。
老師……給她熬粥?
「老師,你身體還沒好,怎麼……」
「我好得差不多了。」翎夢把粥放在桌上,「你昨天晚上夢遊了。」
「夢遊?」林月棲眨了眨眼。
「嗯。」
翎夢低頭喝粥,不敢看她的眼睛,「大半夜站我床邊,嚇我一跳,我把你扶回沙發上的。」
林月棲皺了皺眉。
她怎麼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昨天晚上頭有點暈,之後的事情就斷片了。
「可是……我以前從來不夢遊的。」
「可能是沒睡好吧。」
翎夢飛快地說,「這兩天你也累了,吃完飯回去補個覺。」
林月棲看著她。
總感覺老師有點不對勁。
翎夢低頭喝粥,耳朵尖有點紅,頭頂那根呆毛心虛的晃了晃。
她總覺得老師有什麼事瞞著她。
但老師不想說的話,她也不會追問。
「好。」林月棲端起粥碗,乖乖喝粥。
翎夢偷偷抬眼看她。
陽光落在林月棲臉上,她喝粥的時候很安靜,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翎夢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
渡鴉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殺她全家的,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的魔力屬性和這丫頭一模一樣。
——你有時間去找真正的仇人。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該怎麼辦?
告訴林月棲?
她要是知道自己恨了八年的人不是仇人,真正的仇人還在外面,而且可能和她有什麼關係……
她能承受得住嗎?
不告訴她?
那她就這麼一直恨錯下去?
而且自己的馬甲不可能隱瞞一輩子。
如果不告訴真相,那自己掉馬甲之後……
不敢想不敢想。
翎夢看著林月棲喝完粥,起身去收拾碗筷的背影。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背影看起來很瘦,但很直,像是不管什麼都打不垮她。
但翎夢知道。
這根弦繃得太緊了。
緊到一旦斷了,就會把她自己也割得鮮血淋漓。
「小月。」翎夢忽然開口。
林月棲回過頭,「嗯?」
翎夢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乾淨,像結了冰的湖面,冷是冷的,但底下是活的水。
「算了,沒什麼。」翎夢移開目光,「碗放著我來洗,你去睡覺。」
「老師你魔力還沒恢復……」
「我C級魔力洗個碗還是沒問題的!」翎夢炸毛,「你快去休息!這是命令!」
林月棲看著她炸毛的樣子,愣住了。
「老師你……」
「聽黨指揮!」
「好…」
她乖乖的走出辦公室。
翎夢站在原地,聽著輕輕的關門聲。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梧桐樹。
風吹過,葉子沙沙響。
「系統。」她在心裡喊了一聲。
【在呢~】
「你能查到八年前的滅門案嗎?就是林月棲她家那個案子。」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
【宿主,我需要點時間。】
「多久?」
【兩年半。】
「***」
罵歸罵,但還是在心裡盤算著。
她靠在窗台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渡鴉說的是真是假,她會去查。
如果是真的,那真正的仇人,她會幫林月棲找到。
畢竟這個可是自己的長期飯票,還是自己的第一個徒弟。
不管那個魘女是誰,不管她藏在哪裡。
她翎夢的徒弟,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恨錯人。
也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死在封印上。
至於渡鴉那個交易。
翎夢摸了摸口袋裡那張便簽。
「想讓我幫你解開封印?」
她小聲哼了一聲。
「做夢,我的徒弟,我自己會想辦法。」
「用不著你一個殘識在這兒指手畫腳。」
窗外的風把她的白髮吹起來,頭頂那根呆毛晃了晃。
陽光正好。
新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