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往山下走的時候，林月棲一直走在她靠外側的那邊，手虛虛扶著她的胳膊，沒用力，但那姿勢擺明了是怕她摔。
翎夢瞥了她一眼，沒掙開。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長長的，拖在山路上。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月棲忽然開口：「老師。」
「嗯？」
「那個共鳴訓練……是不是需要很信任對方才行？」
翎夢腳步頓了一下。
「算是吧。」
「那我信任老師。」
翎夢沒說話。
她只是覺得後頸有點發燙，頭頂那根呆毛無風自動，晃了兩下。
「知道了知道了，走快點，回去晚了食堂沒糖醋排骨了。」
林月棲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嘴角彎了彎，沒戳破她。
「好。」
……（時間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第二天一早，翎夢是被凍醒的。
她裹著薄毯蜷在休息室的小床上，牙齒打顫，手腳冰涼。
窗外天剛蒙蒙亮，鳥叫聲脆生生的。
冰系魔法魔力不足的時候，自身體溫也會跟著掉。
以前她魔力充沛，大冬天穿短袖都不覺得冷，現在倒好，八月的清晨她能凍出雞皮疙瘩。
「什麼破丹藥……」她哆哆嗦嗦地摸過床邊的外套披上，「連個體溫都不給保。」
【你可以讓林月棲給你暖床。】系統幽幽地說。
「滾。」
翎夢搓著胳膊走出休息室，發現外間的燈已經亮了。
林月棲不在，但桌上放著保溫桶，下面壓著便簽：老師，我去操場了，粥在桶里，趁熱喝。
翎夢捧著保溫桶喝了一口，小米粥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四肢百骸才慢慢回了溫。
她蹲在椅子上，一邊喝粥一邊看窗外。
操場上已經有了人影，那個跑在最前面的灰衣身影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幾十圈對現在的林月棲來說不算什麼。
她步伐很穩，呼吸均勻，跑過窗下的時候甚至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像是知道翎夢在看她。
翎夢「唰」地把窗簾拉上了。
【幼稚。】
「要你管。」
……
上午的訓練，改在了隊長辦公室附帶的小訓練室。
這地方是蘇晚晴特意申請的，不大，但隔音和防探測都做得很好，平時用來做戰術推演。
翎夢覺得這裡比後山安全，至少不會突然竄出個人。
「今天換個方式。」
翎夢盤腿坐在軟墊上，指了指對面，「昨天我們是在體外接觸，今天試試體內同步。」
林月棲坐下，有些疑惑的問：「體內？」
「嗯。」
翎夢伸出手，掌心朝上。
「你把手放上來，我輸一絲冰魔力進你經脈，你跟著它的頻率走，不要抵抗。」
林月棲看著她攤開的手。
那隻手很小，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她記得這隻手彈過她腦門，揉過她頭髮，給她買過草莓牛奶，也在她雷系暴走的時候穩穩按住過她的後頸。
她把手放上去。
「閉眼，放鬆。」
兩道魔力在掌心相接的地方交融。
這次比昨天順利得多。
有了肢體接觸作為媒介，冰藍色的魔力像一條細而韌的絲線，順著林月棲的經脈慢慢遊走。
林月棲的雷系魔力起初還有些躁動，但那股冰意不追不趕，只是在前面慢悠悠地走，像在說「你看，這樣走才對」。
雷力試探著跟了上去。
一圈，兩圈。
翎夢額頭滲出細汗。
引導比她想像中耗神。
她現在魔力本就不多，還要分出精力控制那絲冰魔力不被雷力衝散。
但效果是明顯的。
林月棲的眉頭舒展開來，周身那些亂竄的小電弧漸漸平息，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就在翎夢覺得，快要進入穩定狀態的時候，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在共鳴狀態下，魔力帶回來的感知反饋。
那是一幅畫面，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
是她自己。
是她站在訓練場邊，叼著草莓牛奶，看著林月棲練雷刃的樣子。
但視角是林月棲的。
她看見自己頭頂翹起來的呆毛，看見自己嘴角沾了點牛奶漬還渾然不覺，看見自己因為林月棲一個漂亮的雷刃而眼睛彎起來的樣子。
畫面只持續了一秒就碎了，但翎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林月棲眼裡的她。
「嗡——」
共鳴因為她的情緒波動斷了。
林月棲睜開眼，有些茫然：「老師？怎麼了？」
「沒、沒什麼。」
翎夢撤回手，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今天狀態不好，就到這。」
「可是才過了十分鐘……」
「我說了到這就到這！」
翎夢聲音有點大，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別過臉，「……我累了。」
林月棲看著她泛紅的耳尖，沒有再多問問。
但她垂著眼的時候，嘴角幾不可查地翹了一下。
因為她能感應到，老師剛剛看到了自己的視角。
那是她故意的，故意放出來的。
……
下午。
翎夢躲在辦公室批文件，實則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滿腦子都是上午那個畫面。
林月棲看她的時候，視角是那樣的嗎？
她注意到自己沾了牛奶漬的嘴角，注意到那根呆毛，還……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系統俏皮的說，【她天天看你，記不住才奇怪。】
「那不一樣。」翎夢在心裡反駁。
「哪裡不一樣？」
翎夢答不上來。
她只覺得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有人在看你，而是有人在「認真」地看你。
把你的每個小細節都收進眼裡，藏在心裡，然後在共鳴的時候，那些藏起來的畫面就像藏不住的星光，漏了一點出來。
她活了三百二十七年，不是沒人看過她。
魘女圈裡敬畏她的、怕她的、想殺她的都有。
學院裡學生看她是老師，布丁看她是損友。
但從來沒有人……用那樣的視角看她。
像在看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叩叩。」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進，門沒鎖。」
蘇晚晴推門進來，手裡抱著平板，身後跟著沈千雪。
「隊長，下周考核的流程表出來了。」
蘇晚晴把平板放在她桌上，說：
「你需要在開幕式上做示範演武，項目是B級冰系組合魔法『霜華三重』。」
翎夢看著平板上那行字，沉默了。
霜華三重。
B級組合魔法。她現在連個冰刃都凝不利索。
翎夢乾笑一聲，「我什麼時候演過武？往年不都是一隊的人來嗎？」
「今年改了，周隊長提議的，說讓各隊隊長帶頭展示，鼓舞士氣，總隊長已經批了。」
翎夢：「……」
周焰。
行，記住了。
「知道了，我準備準備。」她擠出一個微笑。
蘇晚晴點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對了，隊長。」
「嗯？」
「你今天的魔力波動……」
蘇晚晴回過頭，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神看不透情緒，「比昨天還低了，如果身體不適，建議讓顧念看看。」
說完她就走了，留下翎夢在原地僵笑。
沈千雪沒急著走，靠在門框上，虎牙一露：笑嘻嘻的說：
「隊長~你和小棲棲今天在訓練室關著門幹嘛呢？」
「訓練。」
「訓練什麼呀，要關著門~」
「共鳴訓練。」
翎夢面不改色，「雙屬性同步引導，很正經的訓練術法，你要想學我可以教你，就是不知道你親和度夠不夠——」
「不了不了！」
沈千雪瞬間溜了，「我突然想起來鐵珠找我有事！」
門關上後，翎夢長出一口氣。
她看著平板上「霜華三重」四個字，頭疼得厲害。
還有兩天半，她魔力能不能恢復到B級都是問題。
就算恢復了，剛恢復就放B級組合魔法，萬一露餡怎麼辦？
【你可以讓林月棲幫你。】系統說。
「怎麼幫？」
【共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