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林月棲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來，帶著點慌。
翎夢猛地睜開眼。
林月棲也睜開了眼。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一臂。
近到翎夢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能看見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
「……」
四目相對。
翎夢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呼吸有點亂，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林月棲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暗色就被她壓了下去，快得像翎夢的錯覺。
「老師，你沒事吧？」
林月棲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剛才共鳴的時候，你的心跳突然快了很多。」
她的語氣關切、自然，和平時那個聽話的徒弟沒有任何區別。
好像剛才那些翻湧的暗色情緒，根本不存在。
好像在共鳴里翻出來的那些東西，只是翎夢的幻覺。
「我、我沒事。」
翎夢清了清嗓子，往後又退了小半步，拉開距離。
「那個……今天就到這吧。」
她轉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有點急，差點帶倒椅子。
「同步率還可以，比前兩天強多了。」
她背對著林月棲，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明天繼續，你回去好好休息，別想有的沒的。」
「好。」
林月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乖乖的。
「老師也早點休息。」
翎夢「嗯」了一聲，沒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訓練室。
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她走得快，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盞接一盞暗下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才停下來，背靠在牆上，長長出了口氣。
【宿主。】
系統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難得沒有調侃。
「別說話，我想靜靜。」翎夢捂住臉。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翎夢悶聲說，「讓我緩緩。」
【……行吧。】
系統安靜了一會。
【但有個事我得提醒你。】
「不要給爺說壞消息。」
【剛才共鳴的時候，我順便監測了一下林月棲的情緒波動。】
系統的聲音少見的正經：
【她那些念頭……不是隨便想想的。】
翎夢的手從臉上放下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普通的占有欲和執念，數值不會高成那樣。】
系統頓了頓，【她的執念值，已經超過了正常人類的閾值。】
【通俗點說——】
「通俗點。」
【她是認真的。】
翎夢沉默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她想起共鳴里看到的那些畫面。
那個站在火光里的小女孩，咬著胳膊不敢哭出聲。
那些磨破了又癒合、癒合了又磨破的手掌。
還有那些，連林月棲自己都在拼命壓住的念頭。
「可她……不是才十八歲嗎。」翎夢低聲說。
【十八歲已經成年了。】
「她經歷了那些事，有點不正常的想法也……」
【宿主。】
系統打斷她，語氣很平。
【你在給她找理由。】
翎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沒有。」過了半天，她憋出一句。
【你有。】
系統陰陽怪氣的說著翎夢想說的話：
「她很可憐」、「她只是依賴我」、「她還小」
翎夢：「……」
被說中了。
她確實在想這些。
林月棲八歲沒了父母，一個人摸爬滾打了八年，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她覺得可以信任的人，依賴心重一點、占有欲強一點，好像也……
【宿主，我不是讓你現在就去跟她對峙。】
系統的聲音緩和了些。
【我就是提醒你，留個心眼。】
【別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知道了知道了。」
翎夢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三百多歲的人了，還能被一個十八歲的小丫頭片子賣了？」
【那可說不定。】
「閉嘴。」
她往樓上走，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掏鑰匙開門。
門開了，燈沒開。
她伸手去摸開關，手指剛碰到牆壁，忽然頓住了。
辦公室里有聲音。
是從裡面小廚房的方向傳來的。
翎夢的肌肉瞬間繃緊，但下一秒，她聞到了味道。
是小米粥的香味。
翎夢僵在門口。
不是，不是自己先跑出來的嗎？怎麼她先到？
是在自己面前假裝矜持，然後等自己出來後再飛奔向小路，然後氣喘吁吁的在那做飯嗎？
「咔噠。」
小廚房的燈亮了。
林月棲端著一碗粥從裡面走出來，看見站在門口的翎夢，笑了一下。
「老師回來了？」
她把粥放在茶几上，語氣自然。
「我想著訓練完肯定餓了，就回來熬了點粥。」
「你怎麼進來的？」翎夢問。
「上次老師給我的鑰匙啊。」林月棲歪了歪頭，「您說讓我平時可以過來用廚房的。」
翎夢想起來了。
是有這麼回事。
大概幾天前，林月棲說食堂的菜太油，想自己做點清淡的，翎夢就把備用鑰匙給了她一把。
當時她還覺得這孩子挺懂事，知道給自己開小灶。
現在想想……
「老師？」
林月棲看著她，「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
「沒什麼。」
翎夢走進來，把外套掛在衣架上。
她在沙發上坐下，林月棲把粥推到她面前，又遞了勺子。
粥熬得糯糯的，上面飄著幾顆枸杞。
翎夢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好喝嗎？」林月棲坐在她旁邊，托著腮看她。
「嗯。」
「那就好。」林月棲笑了，左臉的梨渦陷出來。
燈光落在她發梢上，柔和、美麗。
翎夢喝著粥，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張臉太有欺騙性了。
乾乾淨淨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有個梨渦，怎麼看都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誰能想到這孩子腦子裡想的是「把老師藏起來」呢？
「老師在看什麼？」林月棲問。
「沒什麼。」翎夢收回目光，「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有嗎？」林月棲捏了捏自己的臉，「可能是訓練太累了吧。」
「那就多吃點。」翎夢把另一碟小菜推給她，「別光看著我吃，你也吃。」
「好。」
林月棲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夜宵，辦公室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輕響。
吃到一半，林月棲忽然開口。
「老師。」
「嗯？」
「剛才共鳴的時候……」
翎夢的手頓了一下。
來了。
她要說了。
她要問「你看到了什麼」或者「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