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熾驍在半夜驚醒,猛然睜眼,轉過頭,雲凜在隔壁床上躺著。
松垮的家居服褲腿卷上去了一點,露出一截很細的腳踝,和夢裡一樣。
「離遠一點,你抓這麼緊幹什麼?」當時夢裡雲凜這麼問他。
秦熾驍沒再細看,抬手喝了兩大口床頭柜上的涼水,壓不下這夢帶來的衝擊感,起身套了件寬鬆的外套,下床去外面的走廊邊上吹吹冷風清醒。
一看,灰鷗也在。
他走過去打了個招呼:「你怎麼還沒睡?」
「山雀胳膊疼,哄了半天才睡著,現在還在處理燼區的事,這兩天太耽誤了。」灰鷗叼著煙,抬手分了他一支。
秦熾驍擺手拒絕:「我不抽。」
灰鷗收了回來,抖了下菸灰:「你也背疼?」
「有點兒。」秦熾驍難以啟齒,因為一個荒誕的夢還要站在這清醒,「車牌查得怎麼樣了?」
「司機死了,線索就斷了,不過黑鷲查了那個人半個月前的通話記錄,發現有一通挺奇怪,是撥給的軍區。」灰鷗把他當自己人,也就沒瞞著,「號碼顯示不出,肯定不是普通等級。」
秦熾驍手指敲著窗沿,看著遠處的月亮,陷入沉思:「雲凜怎麼會跟軍區扯上關係?」
相較於雲凜,自己是軍人反而是更容易有牽扯,不過他甚至還沒入隊,照理來說也不至於就結上仇家。
「就很邪門。」灰鷗緩慢地吸了一口煙,「想不明白,這麼大張旗鼓下狠手,一個普通設計師,能有什麼威脅?」
秦熾驍嗯了聲:「等我傷好一點,也會查一查,到時候有線索我跟你說。」
灰鷗瞥了他一眼:「山雀真有兩個媽?」
秦熾驍:「.........」
「你對山雀再縱容,也不至於他說什麼都信吧。」秦熾驍十分無語,想吹吹風冷靜一下,結果被對方一句話噎得血壓上來了。
灰鷗笑了下,把煙掐滅:「那是我太八卦了,職業病犯了。」
「灰鷗灰鷗灰鷗,你人呢!」山雀站在病房門口左顧右盼,看到秦熾驍的那一刻眼睛一亮,「大晚上你們聊天不叫我。」
「我背疼。」秦熾驍順手用了剛才的理由,「你怎麼睡個覺這麼不安分?」
「我手疼。」山雀苦兮兮一張臉,左手被吊著簡直沒法好好睡覺,「我們父子倆真是同病相憐,就該躺一間病房一起哀嚎。」
秦熾驍面無表情道:「我不想被其他病人投訴,去睡覺,我回房了。」
山雀一臉幽怨地轉過頭看向灰鷗:「你們倆聊什麼了,怎麼我一來他就走,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不告訴你。」灰鷗直接掐著對方的腰把人扛起來往病房裡送,「少說話,多休息。」
秦熾驍回了病房,目光落在旁邊那張床的雲凜身上,對方大概又在做噩夢,被子被踢到了一邊,眉心緊蹙,嘴唇蒼白。
「救我.......」雲凜微微動唇,雙手像是溺水一般地掙扎。
秦熾驍伸手抓住他懸空的手,裹進乾燥的掌心裡,伸手扯過一邊的被子把他裹住:「怎麼老是做噩夢,沒事了,你得救了。」
雲凜掙扎的動作緩慢停下,紊亂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喃喃重複:「我得救了。」
秦熾驍坐在床邊安靜地看了他很久,他從不留宿在秦書行家,是不是因為怕自己老做噩夢嚇到對方。
應該是,畢竟雲凜總是很會為別人考慮。
他手指很輕地摩挲了下握著的手背,又緩慢鬆開,放進了被子裡。
雲凜在混沌的夢裡,夾雜著父母的呼喊聲中,隱約又聽見了秦熾驍的聲音。
「阿凜,往下跳。」
「阿凜, 你得救了。」
前一句是爸媽說的,後一句是來自秦熾驍。
他感覺整個人被無盡的窒息淹沒,眼角浸出了一點眼淚,飛快地融入翻湧的海浪里,消失不見。
雲凜緩慢睜開眼,目光落在病房蒼白色的房頂,再慢慢下移,和坐在床邊的秦熾驍對上視線,難得茫然了一瞬:「你沒睡啊。」
「我聽到你在呼救。」秦熾驍沒像上次那樣避諱,「所以過來看看你。」
常年被噩夢纏繞,雲凜也不知道自己睡著是什麼樣,無措道:「很大聲嗎?」
「沒有,很小聲,我只是聽力比較好。」秦熾驍隔著被子拍了拍他,「得想個辦法治一治你這毛病。」
雲凜覺得這話聽著對方更像是兄長似的,覺得恍惚:「心理醫生都沒用,試過很多辦法了。」
秦熾驍嗯了聲:「會有辦法的,你要繼續睡嗎?還是想出去走走。」
夢境的警告提醒自己要離雲凜遠一點,但看著他此刻流露出和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氣質完全不同的脆弱,又變得不忍心。
雲凜盯著他看了一瞬,伸手遞給他:「拽我一下,腿有點軟。」
秦熾驍忍著笑伸手把他從床上拽起來,彎著腰,把旁邊的拖鞋挪過來放到腳邊:「穿吧。」
雲凜垂眸看了他一瞬,實在是有點過於貼心。
服務意識很強的小狗,以後老婆有福了。
他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才有了從夢境裡被拽回現實的實感,伸手拿了件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前一後下樓。
「衣服穿好,別感冒。」秦熾驍提醒。
晚上的醫院格外安靜,除了偶爾病房裡傳來機器的聲音就再沒別的,兩人並肩在樓下走了一會兒,突然聽見上方傳來一聲咳嗽。
雲凜抬手拉著拉鏈抬起頭,看到四樓病房的窗口,山雀正在撐著下巴,一臉哀怨:「不跟我聊天,你們倆倒是出來散起步來了。」
「你怎麼還沒睡?」秦熾驍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覺得這蠢鳥簡直魔童降世。
「我手疼啊,我說了很多次了。」山雀單手撐在窗沿看著他們倆,「我已經視奸你們五分鐘了。」
秦熾驍看向旁邊一臉無奈的灰鷗,評價道:「你耐心真好。」
雲凜倒是對他倆這樣見怪不怪,礙於身份,還得裝作不熟:「不困嗎?你們倆,凌晨三點了。」
「三點還早,我們燼區工作時間都在晚上,老大經常壓榨我們工作到兩三點。」山雀口無遮攔道,「哎,你們倆等我,我也要下樓散步。」
剛做完噩夢的雲凜只想安靜一會兒,抬起眼,簡直想刀了這隻聒噪的麻雀。
秦熾驍讀懂了他臉上的無語,開口道:「你別下來,下來就斷絕父子關係。」
「你怎麼老拿這件事威脅我!」山雀猶豫了好幾秒鐘,拽著灰鷗的袖子說,「那我們倆去散步,我們偷偷跟在他們後面。」
灰鷗伸手把躍躍欲試的人拽回來按住:「.........你是豬嗎?看不出來人家嫌棄你打擾了。」
雲凜打算給灰鷗加獎金,太懂事了,果然是最得力的手下,沒有之一。
他收回視線,繼續跟秦熾驍慢悠悠地走,隨口問:「你平時做夢嗎?」
一想到夢境裡那隻勾著腰帶的腳,秦熾驍猛然狂咳了兩聲,牽著後背的傷口劇烈疼痛。
那樣尺度的夢,幻想對象就在眼前,道德………他還有什麼道德可言。
秦熾驍直起身,已經可以面無表情撒謊:「不做,我睡眠特別好,一覺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