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陸沉淵只是臨時出門辦事,若是自己此刻跑了,等他回來必定雷霆震怒。
那男人性子陰鷙又記仇,手段更是邪門得很,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恐怕也躲不過他的報復。
思來想去,宋泠最終咬了咬牙,定下了期限,再等一個月。
若是一個月後陸沉淵還是沒有回來,他便立刻離開這裡。
「最好永遠都別回來!」他小聲嘟囔著,將桌上的碗碟仔細收進食盒,打開房門放在門檻邊。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山,天邊只餘下一抹溫柔的橙紅餘溫。
這些日子他一門心思撲在修煉上,竟從未有過片刻閒暇。
此刻望著這片熟悉的天色,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飛天遁地的修士,沒有吸人精血的妖獸,卻有燈火通明的城市,有安穩太平的日子。
而這天空的顏色,這傍晚的風,和記憶里老家的模樣一模一樣。
宋泠呆呆地望著天邊,直到最後一絲霞光也被夜色吞沒。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瞬間回神,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凝神細聽。
果然,門外傳來了粗重而急促的喘氣聲。
「難道是什麼畜生撞在了門上?」宋泠皺了皺眉。
這深山老林里,夜裡餓極了的野獸亂竄是常有的事。
若是就這麼讓它在門外喘到天亮,自己今晚也別想睡安穩了。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取出了青鋼劍,將靈力緩緩灌注劍身,輕手輕腳地往院門走去。
心裡盤算著,若是那野獸傷得重趕不走,便一劍了結了它,也算是給它個痛快。
借著朦朧的月光推開院門,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卻驟然停了,像是終於斷了氣。
可宋泠卻清晰地感受到,不遠處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靈氣在涌動。
他順著那股氣息看去,只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趴在冰冷的台階上,一動不動。
宋泠的臉色驟然一白,腳步頓在原地。
他試探著往前挪了幾步,看清了那人露在外面的側臉,儘管沾著斑駁的血跡,狼狽不堪,可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陸……陸沉淵?」他小聲叫了一句,聲音都在發顫。
走近之後,一股濃郁到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男人身上的玄色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正順著衣擺往下滴著血,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傷成這樣,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撐著爬回來的。
宋泠站在原地,心裡天人交戰了片刻。
這個人曾想過要殺他,也曾日夜不休地磋磨他,是他想逃離的噩夢。
可他最終還是放過了自己,還在修煉中幫助他。
若是此刻自己轉身就走,他必死無疑。
最終,他還是嘆了口氣,收起了青鋼劍。
那個每日準時送飯的傀儡此刻卻不見蹤影,宋泠只能咬著牙,運轉全身靈力,費力地將陸沉淵拖進院裡,安置在了床上。
點亮燈火的瞬間,宋泠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沉淵胸前的衣袍已經被血糊成了一片,衣角還在滴血,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手忙腳亂地翻出儲物袋裡唯一的一瓶丹藥,一股腦全餵進了他嘴裡。
隨後又找來木盆,引了一盆清水,笨手笨腳地扒下他染血的衣袍,用布巾一點點擦去他身上的血跡和塵土。
一通忙活下來,宋泠微微有些累。
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床上的人終於被清理乾淨,氣息也平穩了許多。
宋泠收拾好髒污的布巾,坐在床邊看著陸沉淵蒼白的臉,心裡默默想,我已經盡力了,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你能活下來,念著今日我救你的情分,日後總不會再記之前那氣了吧?
想到這裡,他眼睛微微一亮,心裡竟生出了幾分期待。
可等了許久,陸沉淵依舊緊閉著雙眼,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
宋泠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床邊盤膝坐下,運轉功法恢復剛才消耗的靈力。
他沒有看見,就在他沉入修煉的瞬間,床上原本「生死不知」的人,緩緩睜開了眼。
哪裡還有半分身受重傷的虛弱?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眼底清明深邃,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床邊打坐的少年。
那眼神複雜得像翻湧的深海,有激動,有難以言喻的感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滾燙的憐惜。
宋泠早已徹底沉入修煉之境,渾然不知床邊有一道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許久許久。
這段日子心無旁騖的苦修,終於將他當初強行突破鍊氣六層時虛浮的根基徹底夯實。
此刻他周身縈繞著一層瑩潤的淡淡靈光,襯得眉眼乾淨,肌膚勝雪,整個人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羊脂白玉,純粹得不染一絲塵埃。
陸沉淵自踏上修仙路以來,活了不知多少個春秋。
他見過太多天資卓絕、驚才絕艷的修士,也遇過無數風華絕代、傾國傾城的女修。
可他那顆早已冰封萬年、只為大道跳動的心,從未為任何人動搖過分毫。
唯有眼前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小傢伙,竟讓他失了心,從此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他至今仍想不通,前世的宋泠並不是這樣的選擇,為何今生卻不一樣。
可能這一世,他的選擇偏離了前世的軌跡。
又或許是他逆天改命掀起的蝴蝶效應,才將這個本該與他毫無交集的少年,陰差陽錯地送到了他的身邊。
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無比確定。
眼前這個人,他陸沉淵要定了。
他絕不會放手。
會將他牢牢抓在手心裡,鎖在身邊,直到永生永世。
宋泠從入定中悠悠轉醒,視線落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影時,還有片刻的茫然。
愣了好半晌,才猛地想起陸沉淵身受重傷回來了。
他收勢起身,湊過去感受他氣息依舊平穩,自己又不懂醫術,便也只能作罷。
折騰了大半夜,他早已睏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