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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 章 噩夢

2026-09-20 21:25:14 作者: 昭一年

  後半夜,度清遙睡得迷迷糊糊,被渴醒了,便揉著眼睛爬起來下樓找水喝。

  她半夢半醒地推開臥室門,一眼就瞥見主臥的房門虛掩著,留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

  大概是宋挽忙到太晚,忘記隨手關門了吧。

  這棟別墅安保嚴密,倒也不用擔心什麼,她沒多想,昏昏沉沉地往樓下走。

  到了一樓,她怕燈光太刺眼,只輕輕按開了角落裡一盞暖黃小夜燈。

  昏黃的光暈不大,只夠照亮沙發周圍那一小片區域。

  光落下來的那一刻,度清遙的呼吸像是被凍住了。

  宋挽坐在沙發上,而且是坐在沙發的邊緣。

  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睡裙,黑髮垂落在肩側,臉朝著前方的黑暗,眼睛睜著,但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沒有焦距,沒有波動,像兩顆被磨砂玻璃封住的珠子,只能盯著虛空發呆。

  度清遙腦子「嗡」的一下,睡意瞬間嚇飛了大半。

  這場景實在太過詭異,深夜空蕩的客廳,一個人直挺挺坐著不動,換誰都得心裡一寒。

  她穩了穩神,試探著輕聲喊:「……宋挽?」

  沙發上的人沒反應,連睫毛都沒顫一下,雙眼直直望著前方,眼神空茫。

  度清遙心頭一緊,放輕腳步慢慢走了過去,在宋挽面前蹲下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她伸出手,懸在宋挽的手臂上方,猶豫了一下,沒有碰。

  「宋挽。」她又輕輕喊了一聲。

  宋挽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然後她的目光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移動,終於落在了度清遙臉上。

  那雙眼睛是空洞的,茫然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這個世界。

  度清遙蹲在她面前,扯出一個笑,聲音放得很輕很柔:「終於看到我了?」

  她大學時也有一個室友夢遊,知道這種情況絕不能將夢遊的人叫醒,可話音剛落,眼前的人卻驟然有了劇烈反應。

  宋挽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的發抖,肩膀、手指、連睫毛都在顫。

  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接一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她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東西,是恐懼。

  那種純粹的、原始的、不經過任何思考的恐懼,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動物,看見天敵時本能地縮成一團。

  度清遙臉上的笑意僵住,心猛地一沉。

  幾乎是同一秒,她就明白了,這是潛意識裡的陰影翻了上來。

  是原主曾經帶來的傷害,是那些她不敢細想的暴力與刻薄,刻進了宋挽的骨頭裡。

  度清遙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看著宋挽眼裡的恐懼,知道在宋挽的眼睛裡,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會動手打她、會把她關進雜物間、會在她提出離婚時怒罵的原主。

  這張臉,這個聲音,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宋挽恐懼的源頭。

  或許還有別的,但令宋挽害怕的人或事,她都只能以這種方式獨自消化這些痛苦。

  度清遙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後退,直到退出了宋挽的安全距離,才停下來。

  「我不會傷害你的。」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離遠一點。你看,我不過去。」

  她從旁邊搬了張小凳子,放在沙發的斜對面角落裡,坐下來。

  宋挽還在發抖,眼淚還在流,無聲的,安靜的。

  度清遙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的影子,那個宋挽她恐懼的、想要逃離的影子。

  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不能靠近,不能觸碰,甚至不能開口安慰。

  於是度清遙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陪著她。

  宋挽無聲落淚的模樣,她滿心都是無力與心疼,手足無措,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守在一旁,祈求這場噩夢快點過去。


  不知道就這樣安靜地守了多久,度清遙保持著一個姿勢不敢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宋挽發抖、流淚。

  每一滴眼淚都像砸在她心上,疼得她呼吸都發緊,心像是被反覆揉碎,又酸又澀。

  終於,宋挽的目光漸漸渙散,像是徹底忘記了她的存在,慢慢停止了發抖。

  她安靜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一言不發地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

  度清遙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跟在後面,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一走過去她才發現,宋挽竟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白色的睡裙下擺垂到腳踝,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白嫩的腳趾踩在地板上,像兩片剛落下來的花瓣。

  一路無聲,宋挽像個沒有靈魂的人偶,慢慢走回主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她側著身子,蜷縮起來,像嬰兒在母體裡的姿勢。

  她很快安靜下來,呼吸漸漸平穩,長長的睫毛垂落,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安靜得像一個易碎的睡美人。

  度清遙站在床邊看了片刻,確認她徹底進入沉睡狀態,才小心翼翼去拿了條毛巾幫她把臉上乾涸的淚痕一點點擦淨。

  做完這一切,度清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順手把主臥的門緩緩合上,才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一大早,度清遙和宋挽來到南山寺山腳下,度清遙推開車門,沒見到丁君清和度孝亭,只看見了不遠處站著個扎馬尾的女孩子,女孩子的馬尾晃了晃,扭頭看到了她,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姐!」

  女孩從遠處跑過來,度清遙以為她要抱自己,沒想到她衝過來後抱住了在她後面下來的宋挽:「嫂!」

  度清遙:「……」原來是姐嫂,不是姐。不過她也知道面前這個年輕的女Alpha是度之柔了。

  「我超想你的!嫂子,你有沒有想我?」

  宋挽莞爾,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嗯,我也想你,小柔。」

  小柔。

  小柔。

  小柔。

  度清遙腦子裡仿佛有彈幕在無限播放這兩個字,宋挽都沒這麼親密的叫過她。

  度清遙在旁邊像失寵的幽怨妃子,而度之柔開心得嘴角要咧到耳後根,放開宋挽後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個遍,說:「嫂子,你好像有點變了,看來我姐失憶後把你養得很好嘛。」

  度清遙聽了度之柔的話後瞬間昂首挺胸,那當然了,每晚讓廚師給宋挽做的營養餐和燕窩粥可不是白做的,還有衣帽間的衣服和飾品也不是白買的。

  宋挽今天穿著米白色針織衫,柔軟的面料貼著身體的線條,半挽著烏髮,整個人都透著知性又溫柔的感覺。

  這種感覺像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像一棵安靜生長的樹,枝葉舒展,不需要向誰證明什麼。

  度清遙早上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臟就跳動得不像自己的。

  宋挽愣了愣,不知道為什麼度之柔看了自己就覺得自己變了,於是彎了彎眼,聲音柔和:「嗯,哪裡變了?」

  度之柔思索著:「就是,你以前一直像朵快枯萎的花吧,但今天有種容光煥發的感覺,小臉有氣色了,以前太蒼白了,看人都沒有精氣神。」

  「而且不是說愛人如養花嗎?我姐現在肯定很喜歡你呢。」度之柔這句話是貼著宋挽耳朵說的,沒讓度清遙聽見。

  宋挽看向度清遙,喜歡?真的是這樣嗎?

  度之柔終於跟宋挽寒暄完,這才轉向度清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度清遙其實長得很高級,冷白皮,五官明艷,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像一幅冷調油畫,帶著距離感。

  度清遙穿來時也無數次照鏡子感嘆:還是錢養人。明明是與原來世界相同的五官卻硬生生多了十分的矜貴氣韻。

  度清遙不知道度之柔對宋挽嘀咕了什麼,被兩人盯得不自在,問了句:「我媽他們呢?」

  度之柔:「伯母和爺爺他們來得早,先上去了,讓我在這等你們,現在我們上山吧。」

  南山寺是原生態的山,車開不上去,只能自己爬上去,度清遙點點頭,從車裡拿出兩件東西就讓司機先把車開回去了。

  然後三個人往山上走,度之柔看著度清遙一隻手握著一個粉嫩嫩的保溫杯,另一隻手臂上搭著件米白開衫,問:「你帶保溫杯和外套幹嘛?」


  度清遙自然道:「給你嫂子準備的。」

  宋挽聽到後愣了愣,早上她看到度清遙燒水然後倒進那個粉色保溫杯里,又去衣帽間認真挑選了件外套,但沒想到是給自己準備的。

  度清遙:「怕挽挽會口渴,而且入秋了,山上溫差大,挽挽今天穿得有點少,再帶件外套保暖一下,不要感冒了。」

  度之柔「嘖嘖」兩聲:「沒想到我姐失憶後這麼會疼老婆了。」

  度清遙沒說話,只是有些發愣,這是疼老婆嗎?這不是正常人都會想到的嗎?不過想想這是ABO世界,也不能用常人思維來想。

  聽度之柔這麼問了,度清遙就順勢把外套遞給宋挽,輕聲說:「穿上吧,一會兒上山出汗再被山上的風一吹就感冒了。」

  宋挽點點頭,認真地把衣服穿上了,度清遙在旁邊笑得眉眼彎彎,覺得宋挽好聽話,穿衣服的樣子好乖。

  三個人繼續沿著路上山,爬到一半,度清遙很明顯的察覺宋挽速度變慢,額頭和鼻尖都沁出薄汗,她問:「是不是有點累了?」

  宋挽搖搖頭:「沒事,我……」

  「別逞強。」度清遙拉住她的手腕往旁邊帶,然後叫住前面腳步還在加快的人:「度之柔,我們休息一會。」

  度之柔轉過頭,從石階上「噔噔噔」的跑回來應「好」,她們等級高的Alpha繞著山跑都沒什麼問題,所以她知道要休息的是宋挽。

  她下來時,宋挽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度清遙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紙巾輕柔的幫宋挽擦汗。

  度之柔感慨不得了,她姐以後不會變成妻奴吧?

  宋挽則看著在她面前慢慢蹲下的度清遙,像一隻隨時要撲向她的小狗,小狗細心的將保溫杯蓋子摁開遞給她。

  宋挽接過杯子低頭含住吸管喝了一小口,水溫熱剛好,不燙嘴。

  山風從松林穿過,帶著草木清苦味。度之柔蹲在旁邊托腮看著兩人,臉上是大大的姨母笑。

  度清遙毫未察覺,全部注意力都在宋挽身上,看她喝水,看她額角薄汗被山風吹乾,看她被米白開衫裹住的小小骨架,看她微微泛紅的鼻尖。

  她覺得自己大概真的病了,不然怎麼會覺得一個人連喝水都好看。

  度清遙遞完保溫杯便重新站起來,再次幫宋挽擦臉上晶瑩的細汗。

  宋挽被度之柔看得有些赧然,說:「我自己來。」

  度清遙沒在意,將紙巾給了宋挽。

  度之柔不想在這當電燈泡,站起來指了個方向說:「嫂子,我剛剛看那裡有棵橘子樹,我去玩一會馬上回來。」

  宋挽:「好,你小心一點。」

  度之柔立正:「嗯!保證完成任務!」

  宋挽難得笑得自然,度之柔往遠處走後,她側過頭喊旁邊的女人:「度清遙,你去看著小柔吧。」

  度清遙。

  度清遙。

  度清遙。

  怎麼叫自己就連名帶姓,叫度之柔就叫小柔呢,度清遙撇了撇嘴,不過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叮囑宋挽:「那你乖乖坐在這裡,不要亂跑。」

  宋挽也難得的沒有說「好」,她說:「我不是小孩子。」

  「嗯,你不是小孩子。」度清遙笑著哄,然後往度之柔的方向走去,只是看不真切。

  宋挽坐著的地方是可以看到她們的,兩個人似乎都摘了橘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度之柔一手拿著剝了皮的橘子,一手正輕輕捶打度清遙胳膊,度清遙也沒躲,只是笑,那笑容像被太陽曬化了的糖。

  宋挽想著什麼時候跟度清遙提體檢的事,面前就出現了度清遙的聲音,連帶著一瓣橘肉送到她唇邊:「嘗嘗,很甜。」

  宋挽不疑有他,將橘肉拿下來:「我自己來。」

  度清遙笑笑,收回手還想說什麼,度之柔已經風風火火的過來了,忙著告狀:「嫂子,你別被肚臍妖給騙了,她剛剛也跟我說很甜,結果我一嘗,超級無敵酸,我牙齒差點沒被酸掉。」




  宋挽看著她的樣子,仿佛已經能感覺到那股酸味在齒間瀰漫開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瓣橘肉,抬眼望向度清遙,目光里難免帶上些許懷疑。

  度清遙忙著懟度之柔:「嘿,什麼肚臍妖?你還肚子肉呢。」她說完注意到宋挽,換了副神情,笑得溫馴無害,語氣也軟下來:「你嘗嘗嘛。」


  這樣看著,度清遙仿佛真的不懷好意,但宋挽想了想,還是把橘肉放進嘴裡,輕嚼,一股甜意從口腔蔓延至神經。

  她抬眸看度清遙,度清遙也不說話,只是眼睛裡的笑意漸深。

  度之柔盯著宋挽問:「嫂子,是不是很酸?」

  宋挽把橘子咽下,遲疑了一會,神色不太自然的應:「是……有點。」

  度之柔沒懷疑,以為她是被酸到了:「是吧是吧,我摘了好幾個,都酸死了。」

  「也還好啦。」度清遙說著,把手裡剩大半的橘子塞到宋挽手裡,十分自然道:「這顆太酸了,挽挽幫忙吃了吧。」

  宋挽覺得她幼稚,又覺得自己陪她騙度之柔更幼稚。橘子的甜不止在口腔蔓延,還在心裡隱隱發酵了。

  宋挽休息夠了,三個人便繼續往山上走了,度清遙將保溫杯重新拿了回來,讓宋挽要喝的時候再找她要,宋挽點點頭。

  路上,度清遙試探的提起夢遊,想知道宋挽她自己知不知道:「你們知道夢遊嗎?我大學有個室友就會夢遊。」

  度之柔聽了,面露疑惑:「姐,你大學不是在外留學獨居嗎?哪來的室友?」

  度清遙木訥的「啊?」了聲,反應過來,急忙找補:「哎,我記錯了,是有個同學跟我說過。」

  度之柔相信了她的解釋,宋挽卻盯了她良久才彎了彎唇笑,也沒說什麼。

  「所以你們會夢遊嗎?」度清遙問。

  度之柔:「我肯定不會啦,反正我沒聽過我室友和父母說過我會夢遊,而且聽著感覺還挺嚇人的。」

  度之柔說完後,宋挽就見度清遙看著自己,仿佛那個問題只是為了她,想聽她的回答。

  宋挽輕聲說:「我……不清楚。」她看了度清遙一眼:「或許,你以後可以多觀察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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