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像是昨夜的夢忘了收尾。
光從東邊試探著漏進來,軟得沒有力氣,連影子都站不穩。
度清遙下樓的時候,宋挽已經在餐桌前坐著了。
白粥,一碟小菜和溏心蛋。
和往常一樣,她穿著家居服,頭髮用一枚素色的髮夾松松別在耳後,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耳朵。
聽見腳步聲,她抬了一下眼,很快又垂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度清遙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旺仔牛奶,「啪」地打開,灌了一口,滿足地眯了眯眼。
「早啊。」她說,語氣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宋挽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碗沿上,「昨天……謝謝你。」
「嗯?不用,你是我老婆嘛。」度清遙抿抿唇,注意到她今天喝粥喝得特別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把每一勺都數過。
耳尖有一點紅,不是很明顯,但度清遙看出來了。
她想問是不是沒睡好,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不問,會不會顯得太親密了呀,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不能再繼續淪陷下去了,得保持點距離,昨天的夢像是給她打了一個警示燈。
度清遙低頭扒了幾口粥,又撕了塊蔥油餅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宋挽不動聲色,用餘光靜靜看著她,心底莫名泛起細碎的情緒。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早餐,她吃在嘴裡卻索然無味,半點胃口都無,可看著度清遙吃飯的模樣,竟覺得連尋常粥餅,都變得格外有滋味。
她握著瓷勺,在微涼的粥里輕輕攪了兩圈,終究是沒了興致,緩緩放下勺子。
沉默良久,她輕聲喚了一句。
「度清遙。」
「嗯?」度清遙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餅渣。
宋挽終於將一直繞在心頭的事說了出來:「我們很久沒做過體檢了,今天可以去醫院做個體檢嗎?」
度清遙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答得乾脆,「好啊。」
度清遙又往嘴裡塞了塊餅,含混不清地說,「對了。我們昨天沒跟他們吃上飯,媽說,爺爺讓中午過去吃飯。剛好吃完飯我們就去醫院。」
度清遙的語氣不太情願,「他老人家不知道為什麼非要跟我們倆吃。」
宋挽沒說話,低頭攪著碗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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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清遙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放低了一點,認真地看著宋挽:「到時候爺爺說什麼,你都別往心裡去。他年紀大了,管得寬,說話不好聽,你就當沒聽見。」
宋挽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度清遙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補了一句:「反正有我在。」
宋挽看著她,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轉瞬即逝,卻足夠動人。
度清遙靠回椅背,指尖隨意轉著空空的牛奶罐,目光不自覺落在宋挽側臉。
晨光透過落地窗,溫柔灑在她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溫婉得讓人心尖發軟。
昨夜的夢境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她心口一酸,連忙壓下所有不該有的念想,不敢再胡思亂想。
片刻沉寂,宋挽忽然開口,聲音輕淡,卻直直戳中兩人心底最隱秘的話題。
「如果你爺爺要讓我們離婚呢?」
度清遙捏著蔥油餅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離。」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我不會跟你離婚的。」
宋挽漂亮的眼睛彎了彎,沒有接話。
度清遙低下頭又有些猶豫,聲音輕了一些:「但是,如果以後……你喜歡上別人了,你想離婚的話,我會同意的。」
話音落下,宋挽的目光冷了下來。
度清遙感覺自己渾身像被扔進了臘月的風雪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但她知道宋挽不高興了。
是不是因為沒有保障,她覺得自己會耍賴?安靜了幾秒,度清遙忽然站起來。
「你等一下。」她轉身上樓,步子很快,拖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宋挽坐在餐桌前,沒有動,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又由遠及近地回來。
度清遙手裡多了一份文件,薄薄的幾頁紙,訂書釘裝訂著。
她走到宋挽面前,把文件放在桌上,推過去,眼神侷促又認真,帶著幾分笨拙的誠意,「你看看。」
宋挽低頭翻開。
是離婚協議書。
她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個條件都是給她的,房子、存款、股份,能寫的都寫上了,不能寫的也寫了。
這個離婚協議書好處全給她了,度清遙本人卻占不到什麼便宜。
她翻完之後合上,抬起眼,看著度清遙,平日裡溫柔的那雙眼睛裡像結了冰的湖面。
她把協議書放在桌角,「行,我收下。」
度清遙看著她把協議書放在手邊,心裡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能聽見迴響的那種空。
她想說話,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那份協議是她讓陳秘書擬的,在去公司的那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修好這個世界的bug,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鯊魚吃了。
但如果她走了,她放心不下宋挽,所以擬了這份協議,把能給的都寫上去了。
她以為這是對宋挽好,可當看見宋挽真收下了,她又不開心了。
宋挽端起涼了的粥,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度清遙站在原地,像一隻被主人罰站的大狗,不敢動,不敢說話,她又看了眼宋挽手邊的離婚協議書,心裡欲哭無淚。
宋挽怎麼真收下了。
度清遙只覺得自己現在很難過。很難過。
從早餐結束的那一刻起,兩個人之間仿佛無聲的宣告了冷戰。
書房裡,兩個人各坐一邊。
宋挽坐在書桌後面,戴著那副銀框眼鏡,低頭看文件,偶爾在紙面上寫幾個字,姿態從容,和往常一模一樣。
度清遙坐在對面,裝模作樣地敲鍵盤,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偷偷抬眼,從屏幕上方探出一點視線,落在宋挽身上。
宋挽的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翻文件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度清遙看了幾秒,又把視線縮回去,低下頭時,發現電腦文檔上打的全是宋挽兩字。
度清遙:「……」她又一個一個的刪掉。
過了一小會兒,她又忍不住抬頭了。
這次目光剛好撞上宋挽翻頁的瞬間,宋挽沒有看她,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她,仿佛這間書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度清遙心裡酸酸的,像被人擰了一下。
如果是平常,宋挽肯定會溫柔的問她是不是遇到看不懂的了,然後走到她身邊講解。
度清遙像一隻被關在門外的狗,把爪子搭在門板上,不敢撓,怕吵到裡面的人,又捨不得放下,怕門真的關死了。
中午,車子停在盛豪樓門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堂,服務生在前面引路,穿過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長廊,推開包廂的門。
圓桌已經坐了大半。度老爺子坐在主位,旁邊是丁君清和度孝亭,再旁邊是度之柔的父母,度之柔坐在最邊上,正在低頭玩手機。
門推開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度之柔最先開口,笑著喊了一聲「姐,嫂子」,聲音清脆,把包廂里凝滯的空氣攪動了一下。
度清遙拉開椅子讓宋挽先坐。
宋挽坐下的時候,丁君清笑著問她的近況,聲音溫柔,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宋挽彎了彎嘴角,語氣也溫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度清遙在旁邊坐下,她偷偷看了宋挽一眼,宋挽沒有看她。
度清遙: ꒦ິᯅ꒦ີ
飯桌上的話題一直在生意上。度勝修年紀大了,筷子動得少,話卻不少,跟度孝宇和度孝亭聊得火熱。
菜一道一道地上,轉盤在眾人手中緩緩轉動。
宋挽安靜地坐著,習慣只夾自己面前的那一碟菜。
可吃著吃著,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她沒有伸手去轉那個轉盤,但她喜歡吃的菜,總是能精準地停在她面前。
宋挽抬眸,往旁邊看了一眼。
度清遙的手正搭在轉盤邊緣,輕輕撥了一下,把一道她剛才沒來得及夾的菜轉到她面前,然後抬起頭,對上了宋挽的目光,咧嘴輕輕笑了一下。
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像一隻蹲在旁邊眼巴巴等著被摸摸頭的小狗。
宋挽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的砸回來。
她明明應該開心的。
以前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離婚,離開那個會打她、會把她關進雜物間的女人。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可以離婚,她應該是什麼樣的心情。
應該是輕鬆的,解脫的,像卸下了一塊背了很久的石頭。
可今天早上,當度清遙把那份協議推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沒有感到輕鬆,也沒有感到解脫。她感到冷,從心底漫上來的、鋪天蓋地的冷。
宋挽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澀澀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沒有看度清遙。
但她的心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哪一件具體的事,是那種瀰漫在每一天裡的、灰濛濛的、像永遠散不盡的霧。
宋家的日子是霧做的,牆是冷的,地板是冷的,連陽光照進來的時候,落在皮膚上也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涼意。
她在那片霧裡走了很多年,走了二十六年。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以為霧就是全部,是活著必須承受的東西。
所以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霧會散。
然後度清遙來了。
悄悄地、笨笨地、像一隻找不到路的小狗誤打誤撞闖進了她的院子。
她帶著笨拙的、不會說話的對她好。
陽光從那個口子裡湧進來,鋪天蓋地的,暖得宋挽幾乎睜不開眼。
她才知道,原來霧不是天氣的全部,她的天氣里出現了太陽。
可現在,太陽忽明忽滅,隨時可能會離開。
那份協議被遞過來的時候,宋挽心裡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忽然暗下去了,她不知道太陽為什麼要走,也不知道太陽是什麼時候決定要走的。
她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從霧裡走出來,好不容易才敢伸出手去碰一碰那片溫暖。
她不想再回去了。
宋挽夾起米飯,送進嘴裡。
米飯軟軟的,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沒有味道。
她嚼了很久,終於咽下去,喉嚨動了一下。
度清遙離她不到一臂的距離,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袖。
可她又覺得,這個人好像忽然變得很遠,遠到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叫她。
就像前幾天明明還靠得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青檸味的溫度,近到趴在她背上、聽見她心跳的聲音,近到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可那份離婚協議像是忽然劃開了一道口子,把她從那片近在咫尺的溫暖里拽了出來。
她面上平靜無波,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她在意的,不是什麼離婚協議,也不是家財萬貫。
她在意的,是度清遙願意隨時放手,是度清遙並不想一直留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