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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章 太陽

2026-09-20 21:25:54 作者: 昭一年

  晨霧還未散盡,像是昨夜的夢忘了收尾。

  光從東邊試探著漏進來,軟得沒有力氣,連影子都站不穩。

  度清遙下樓的時候,宋挽已經在餐桌前坐著了。

  白粥,一碟小菜和溏心蛋。

  和往常一樣,她穿著家居服,頭髮用一枚素色的髮夾松松別在耳後,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耳朵。

  聽見腳步聲,她抬了一下眼,很快又垂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度清遙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旺仔牛奶,「啪」地打開,灌了一口,滿足地眯了眯眼。

  「早啊。」她說,語氣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宋挽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碗沿上,「昨天……謝謝你。」

  「嗯?不用,你是我老婆嘛。」度清遙抿抿唇,注意到她今天喝粥喝得特別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把每一勺都數過。

  耳尖有一點紅,不是很明顯,但度清遙看出來了。

  她想問是不是沒睡好,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不問,會不會顯得太親密了呀,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不能再繼續淪陷下去了,得保持點距離,昨天的夢像是給她打了一個警示燈。

  度清遙低頭扒了幾口粥,又撕了塊蔥油餅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宋挽不動聲色,用餘光靜靜看著她,心底莫名泛起細碎的情緒。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早餐,她吃在嘴裡卻索然無味,半點胃口都無,可看著度清遙吃飯的模樣,竟覺得連尋常粥餅,都變得格外有滋味。

  她握著瓷勺,在微涼的粥里輕輕攪了兩圈,終究是沒了興致,緩緩放下勺子。

  沉默良久,她輕聲喚了一句。

  「度清遙。」

  「嗯?」度清遙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餅渣。

  宋挽終於將一直繞在心頭的事說了出來:「我們很久沒做過體檢了,今天可以去醫院做個體檢嗎?」

  度清遙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答得乾脆,「好啊。」

  度清遙又往嘴裡塞了塊餅,含混不清地說,「對了。我們昨天沒跟他們吃上飯,媽說,爺爺讓中午過去吃飯。剛好吃完飯我們就去醫院。」

  度清遙的語氣不太情願,「他老人家不知道為什麼非要跟我們倆吃。」

  宋挽沒說話,低頭攪著碗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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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清遙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放低了一點,認真地看著宋挽:「到時候爺爺說什麼,你都別往心裡去。他年紀大了,管得寬,說話不好聽,你就當沒聽見。」

  宋挽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度清遙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補了一句:「反正有我在。」

  宋挽看著她,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轉瞬即逝,卻足夠動人。

  度清遙靠回椅背,指尖隨意轉著空空的牛奶罐,目光不自覺落在宋挽側臉。

  晨光透過落地窗,溫柔灑在她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溫婉得讓人心尖發軟。

  昨夜的夢境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她心口一酸,連忙壓下所有不該有的念想,不敢再胡思亂想。

  片刻沉寂,宋挽忽然開口,聲音輕淡,卻直直戳中兩人心底最隱秘的話題。

  「如果你爺爺要讓我們離婚呢?」

  度清遙捏著蔥油餅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離。」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我不會跟你離婚的。」

  宋挽漂亮的眼睛彎了彎,沒有接話。

  度清遙低下頭又有些猶豫,聲音輕了一些:「但是,如果以後……你喜歡上別人了,你想離婚的話,我會同意的。」

  話音落下,宋挽的目光冷了下來。

  度清遙感覺自己渾身像被扔進了臘月的風雪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但她知道宋挽不高興了。

  是不是因為沒有保障,她覺得自己會耍賴?安靜了幾秒,度清遙忽然站起來。

  「你等一下。」她轉身上樓,步子很快,拖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宋挽坐在餐桌前,沒有動,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又由遠及近地回來。

  度清遙手裡多了一份文件,薄薄的幾頁紙,訂書釘裝訂著。

  她走到宋挽面前,把文件放在桌上,推過去,眼神侷促又認真,帶著幾分笨拙的誠意,「你看看。」

  宋挽低頭翻開。

  是離婚協議書。

  她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個條件都是給她的,房子、存款、股份,能寫的都寫上了,不能寫的也寫了。

  這個離婚協議書好處全給她了,度清遙本人卻占不到什麼便宜。

  她翻完之後合上,抬起眼,看著度清遙,平日裡溫柔的那雙眼睛裡像結了冰的湖面。

  她把協議書放在桌角,「行,我收下。」

  度清遙看著她把協議書放在手邊,心裡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能聽見迴響的那種空。

  她想說話,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那份協議是她讓陳秘書擬的,在去公司的那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修好這個世界的bug,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鯊魚吃了。

  但如果她走了,她放心不下宋挽,所以擬了這份協議,把能給的都寫上去了。

  她以為這是對宋挽好,可當看見宋挽真收下了,她又不開心了。

  宋挽端起涼了的粥,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度清遙站在原地,像一隻被主人罰站的大狗,不敢動,不敢說話,她又看了眼宋挽手邊的離婚協議書,心裡欲哭無淚。

  宋挽怎麼真收下了。

  度清遙只覺得自己現在很難過。很難過。

  從早餐結束的那一刻起,兩個人之間仿佛無聲的宣告了冷戰。

  書房裡,兩個人各坐一邊。

  宋挽坐在書桌後面,戴著那副銀框眼鏡,低頭看文件,偶爾在紙面上寫幾個字,姿態從容,和往常一模一樣。

  度清遙坐在對面,裝模作樣地敲鍵盤,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偷偷抬眼,從屏幕上方探出一點視線,落在宋挽身上。

  宋挽的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翻文件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度清遙看了幾秒,又把視線縮回去,低下頭時,發現電腦文檔上打的全是宋挽兩字。

  度清遙:「……」她又一個一個的刪掉。

  過了一小會兒,她又忍不住抬頭了。

  這次目光剛好撞上宋挽翻頁的瞬間,宋挽沒有看她,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她,仿佛這間書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度清遙心裡酸酸的,像被人擰了一下。

  如果是平常,宋挽肯定會溫柔的問她是不是遇到看不懂的了,然後走到她身邊講解。

  度清遙像一隻被關在門外的狗,把爪子搭在門板上,不敢撓,怕吵到裡面的人,又捨不得放下,怕門真的關死了。

  中午,車子停在盛豪樓門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堂,服務生在前面引路,穿過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長廊,推開包廂的門。

  圓桌已經坐了大半。度老爺子坐在主位,旁邊是丁君清和度孝亭,再旁邊是度之柔的父母,度之柔坐在最邊上,正在低頭玩手機。

  門推開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度之柔最先開口,笑著喊了一聲「姐,嫂子」,聲音清脆,把包廂里凝滯的空氣攪動了一下。

  度清遙拉開椅子讓宋挽先坐。

  宋挽坐下的時候,丁君清笑著問她的近況,聲音溫柔,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宋挽彎了彎嘴角,語氣也溫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度清遙在旁邊坐下,她偷偷看了宋挽一眼,宋挽沒有看她。

  度清遙: ꒦ິᯅ꒦ີ

  飯桌上的話題一直在生意上。度勝修年紀大了,筷子動得少,話卻不少,跟度孝宇和度孝亭聊得火熱。

  菜一道一道地上,轉盤在眾人手中緩緩轉動。

  宋挽安靜地坐著,習慣只夾自己面前的那一碟菜。

  可吃著吃著,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她沒有伸手去轉那個轉盤,但她喜歡吃的菜,總是能精準地停在她面前。


  宋挽抬眸,往旁邊看了一眼。

  度清遙的手正搭在轉盤邊緣,輕輕撥了一下,把一道她剛才沒來得及夾的菜轉到她面前,然後抬起頭,對上了宋挽的目光,咧嘴輕輕笑了一下。

  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像一隻蹲在旁邊眼巴巴等著被摸摸頭的小狗。

  宋挽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的砸回來。

  她明明應該開心的。

  以前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離婚,離開那個會打她、會把她關進雜物間的女人。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可以離婚,她應該是什麼樣的心情。

  應該是輕鬆的,解脫的,像卸下了一塊背了很久的石頭。

  可今天早上,當度清遙把那份協議推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沒有感到輕鬆,也沒有感到解脫。她感到冷,從心底漫上來的、鋪天蓋地的冷。

  宋挽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澀澀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沒有看度清遙。

  但她的心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哪一件具體的事,是那種瀰漫在每一天裡的、灰濛濛的、像永遠散不盡的霧。

  宋家的日子是霧做的,牆是冷的,地板是冷的,連陽光照進來的時候,落在皮膚上也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涼意。

  她在那片霧裡走了很多年,走了二十六年。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以為霧就是全部,是活著必須承受的東西。

  所以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霧會散。

  然後度清遙來了。

  悄悄地、笨笨地、像一隻找不到路的小狗誤打誤撞闖進了她的院子。

  她帶著笨拙的、不會說話的對她好。

  陽光從那個口子裡湧進來,鋪天蓋地的,暖得宋挽幾乎睜不開眼。

  她才知道,原來霧不是天氣的全部,她的天氣里出現了太陽。

  可現在,太陽忽明忽滅,隨時可能會離開。

  那份協議被遞過來的時候,宋挽心裡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忽然暗下去了,她不知道太陽為什麼要走,也不知道太陽是什麼時候決定要走的。

  她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從霧裡走出來,好不容易才敢伸出手去碰一碰那片溫暖。

  她不想再回去了。

  宋挽夾起米飯,送進嘴裡。

  米飯軟軟的,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沒有味道。

  她嚼了很久,終於咽下去,喉嚨動了一下。

  度清遙離她不到一臂的距離,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袖。

  可她又覺得,這個人好像忽然變得很遠,遠到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叫她。

  就像前幾天明明還靠得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青檸味的溫度,近到趴在她背上、聽見她心跳的聲音,近到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可那份離婚協議像是忽然劃開了一道口子,把她從那片近在咫尺的溫暖里拽了出來。

  她面上平靜無波,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她在意的,不是什麼離婚協議,也不是家財萬貫。

  她在意的,是度清遙願意隨時放手,是度清遙並不想一直留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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