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準備睡覺時,心底驟然想起之前宋挽深夜夢遊的事,瞬間沒了半點睡意。
她心頭緊緊懸著,連忙在意識里輕聲詢問:「011,你能不能感知到宋挽的位置?她現在是在房間還是客廳?」
011翻了個白眼。一條魚翻白眼的效果有點滑稽,害度清遙在床上笑得捂肚子。
011:「我是系統,不是雷達。感知不到。」
「你就不能——」
「不能。」011打斷她,「我又不是萬能的。」
度清遙輕嘆了一聲「好吧」,心底的擔憂卻絲毫未減。
她索性前半夜不睡了。
靠著床頭靜坐,每隔半個小時就輕手輕腳走出客房,探頭看向漆黑安靜的客廳,確認沒有身影,再悄悄折返回來。
來來回回反覆數次,神經高度緊繃,折騰得自己眼皮發沉,困意翻湧,卻始終堅持來回。
直到深夜兩點,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度清遙再次輕步走出房間,目光掃過客廳的瞬間,呼吸驟然一滯。
空蕩的沙發上,果然坐著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
宋挽又夢遊了。
和上次一模一樣,她赤著一雙白皙的腳丫,裸露的腳掌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單薄的睡裙襯得身形愈發孱弱,安安靜靜坐在沙發最角落的位置,看著格外孤單。
度清遙瞬間放輕所有動作,靜悄悄地緩步跟了過去。
她遠遠站定看了幾秒,依舊不敢貿然驚擾夢遊狀態下的宋挽,轉身輕步折返客房,拿來了一條柔軟厚實的羊絨毛毯。
指尖攥著溫熱的毛毯,她心底有些猶豫和忐忑。
她想給她蓋上,怕她著涼,又怕貿然靠近,宋挽把她當成原主嚇到自己,會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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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清遙只能放軟腳步,一點點緩慢挪過去,小心翼翼湊近。
讓她意外的是,這一次的宋挽,安安靜靜的,眉眼平和,沒有哭。
度清遙懸著的心悄悄落下大半,心頭一軟,慢慢俯身,輕輕將柔軟的毛毯披蓋在宋挽單薄的肩頭,細心攏好邊角,將她微涼的身子盡數裹住。
可就在毛毯披上肩頭的剎那,原本平靜坐著的宋挽,睫毛猛地一顫。
下一瞬,溫熱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啪嗒、啪嗒,一滴接一滴砸下來,在雪一樣白的臉上留下淚痕。
度清遙瞬間慌了神,心臟驟然揪緊,手足無措地蹲在她面前,聲音放得極致輕柔,帶著本能的慌亂安撫:「別哭,挽挽別哭,我在的,別怕。」
熟悉的安撫話語脫口而出,像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我不會傷害你的。」
度清遙邊說邊想像上次那樣退出安全距離,不曾想,一隻纖細溫熱的小手,忽然輕輕抬起,精準地攥住了她垂在身側的食指。
力道不重,軟軟的、輕輕的。
昏暗的夜色里,女人垂淚的模樣軟糯又脆弱,攥著她手指的小動作格外乖巧可愛,直直撞進度清遙心底柔軟的地方。
度清遙愣著反應了一會,才開心起來,宋挽做出這個動作,是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應該不會傷害她了吧。
心頭的慌亂平復,又軟又暖,再也捨不得離開半步。
度清遙順勢起身,輕輕坐在宋挽的身側,保持著溫柔的距離,任由她攥著自己的手指。
「不怕不怕。」她嗓音溫柔得能融進夜色里,輕聲呢喃,字字認真:「有人欺負你,我就幫你欺負回去。」
度清遙就這麼安靜陪在宋挽身側,低聲細細安撫著。
「不怕不怕。」
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輕聲安撫了多少句,漫長的黑寂里,宋挽緊繃的身子總算漸漸鬆弛下來。
方才無聲垂落的眼淚早已停去,睫毛上還掛著一點細碎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雙漂亮的眼眸慢慢耷拉下去,濃重的困意席捲而來。
她腦袋輕輕一晃,軟軟地往度清遙的肩頭靠了過來,呼吸變得綿長又平穩,徹底染上了熟睡的安穩。
度清遙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等宋挽的呼吸更沉了一些,才小心翼翼的微微側身,試探著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環住宋挽的腰,緩慢又輕柔地將她攬進自己懷裡。
感受到懷裡的人沒有絲毫牴觸,依舊乖乖閉著眼安穩睡著,度清遙才徹底放下心來,一隻手繞過她的膝彎,穩穩將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圈在懷中。
剛抱過來的瞬間,度清遙心頭一驚。
好涼。好冰。
裸露的肌膚浸著深夜地板的涼意,隔著薄薄的睡裙,連指尖、脖頸、臉頰都是一片微涼。
度清遙立刻收緊手臂,將裹在她身上的毛毯層層攏緊,嚴嚴實實地裹住她纖細單薄的身子,把所有漏風的邊角掖好,用自己溫熱的體溫,一點點替她焐著冰涼的身體。
懷裡的女人靜靜蜷縮著,乖巧得不像話。
毯子是奶白色的,絨毛很長,把宋挽裹在裡面,像一塊剛出爐的奶油草莓蛋糕。
她的臉很小,鼻樑挺秀,睫毛又長又翹,睡著的時候嘴角微微抿著,像在夢裡跟誰生悶氣,可愛得讓人心尖發顫。
臉頰上那一點淺淺的緋色像奶油蛋糕上最上面那層草莓醬,讓人想嘗一口。
度清遙垂眸凝望著懷中人的睡顏,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
實在抵不住心底的悸動,她微微低頭,湊過去,小口輕輕啾了一下宋挽軟乎乎的臉頰。
好香。
不是信息素的味道,像她皮膚底下滲出來的、體溫捂熱的,像剛喝完奶的小奶貓的那種香。
度清遙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個味道熏暈了,暈得她膽子大了起來。
她移到宋挽小巧的耳垂邊,又落下一個吻。
溫熱的,軟的。
她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喊,還想親,這裡想親,那裡想親,每一寸皮膚都想親。
但她沒有動,只是把宋挽往懷裡又攏了攏,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睛,把那口快要溢出來的衝動咽了回去。
度清遙喉間微癢,心頭燥熱又柔軟。
她耐著性子,抱著宋挽坐了許久。
直到懷裡原本冰涼的身子徹底被她捂暖,肌膚透出溫熱的溫度,呼吸柔軟又安穩,度清遙才緩緩起身,小心翼翼托著她的膝彎與後背,穩穩地將她抱起。
步伐放得極輕、極穩,一步步走回臥室。
回到房間後,她像上次那般,擰了條熱毛巾,細細替宋挽擦乾淨臉頰。
收拾妥當,她輕輕將人放回柔軟的被褥里,認認真真替她掖好被角。
忽然看到了床頭白色的捲毛小狗,度清遙彎了彎唇,把它放進了宋挽懷裡。
然後靜靜佇立看了她幾秒,眼底盛滿溫柔。
「晚安,好夢。」她說。
最後輕手輕腳退出臥室,帶上門,獨自返回了客房。
-
暮春的午後,地毯上散落著彩筆與畫紙。
宋挽靜靜跪坐在一旁畫畫,她的畫乾淨通透、筆觸細膩。
反觀宋佳靜筆下的參賽畫作,稚嫩笨拙。
宋佳靜偷偷側眼瞥見宋挽的畫,心底瞬間湧上濃烈又扭曲的嫉妒。
她從小被全家寵著長大,爸爸媽媽的目光、誇獎、偏愛,從來只屬於她一個人。
他們只會圍著她轉,誇她聰明、可愛、能幹。
可今天宋挽只是隨手一畫,就比她認真畫了半天的參賽作品還要好看。
她受不了。
她從來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如這個沉默寡言、從不爭不搶的姐姐。
她更不能接受的是,有任何一點目光、任何一句誇獎,從自己身上轉移到宋挽身上。
憑什麼?
宋挽就該是不起眼的、黯淡的、永遠被她壓在底下的。
只要宋挽不出彩、不優秀、不被看見,所有人的偏愛就永遠只屬於她宋佳靜。
念頭一起,宋佳靜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陰暗。
她趁宋挽低頭整理彩筆的瞬間,飛快抓起桌上的黑色水彩筆,狠狠在自己那張參賽畫上劃下一道道粗重醜陋的墨痕,把原本完整的畫作徹底塗得一塌糊塗。
做完這一切,她立刻收斂眼底的算計,瞬間紅了眼眶,捏著爛掉的畫紙,哇的一聲哭出聲,跌跌撞撞沖向廚房:「媽媽!媽媽!姐姐把我的畫弄壞了!」
宋挽聞聲猛地抬頭,整個人愣住,瞳孔微微發顫,滿眼錯愕與茫然。
她從頭到尾沒有碰過妹妹的畫一下,甚至連靠近都沒有,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不等她反應過來,宋母已經沉著一張臉走了出來,手裡捏著那張被黑色墨線徹底毀掉的畫,臉色陰沉得嚇人。
「宋挽,是不是你故意塗亂你妹妹的畫?」
宋挽回過神,眼眶瞬間通紅,細密的水汽瞬間蓄滿眼底。
她慌忙搖頭,小手緊張地攥緊裙擺,指尖微微發白,聲音細弱又帶著慌亂:「不是我……媽媽,我沒有,我真的沒有碰。」
她太乖、太怯懦,被突然的質問壓得手足無措,眼淚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打轉。
宋母壓根不信。
旁邊的宋佳靜埋著頭假哭,餘光卻偷偷瞥著慌亂辯解的宋挽,心底暗暗得意。
她就是要這樣。
毀掉宋挽的一切。
宋挽但凡有一點出彩的地方,她都要親手毀掉。
「不是你還能是誰?」宋母怒氣更盛,「整個客廳就你們兩個人,佳靜辛辛苦苦畫的參賽畫,她怎麼可能自己毀掉自己的心血?」
「是她……」宋挽咬著發抖的下唇,眼淚順著眼尾滾落。
她哽咽著想解釋清楚,可話才剛起頭,宋母已經徹底失去耐心。
她伸手一把攥住宋挽的衣領,力道粗暴,狠狠將瘦弱的女孩拽到身前,攥著衣領來回晃蕩。
驟然的失重與窒息感襲來,宋挽頭暈眼花,呼吸都亂了,只能無助地睜著濕漉漉的淚眼,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你自己心思陰暗齷齪,就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樣是嗎?」宋母的怒斥狠狠砸在她耳邊,字字如刀,「佳靜單純乖巧,你嫉妒她要參賽拿獎,就故意搞破壞!你怎麼這么小心眼、這麼惡毒?」
宋挽被晃得渾身發顫,喉嚨堵得發疼,所有辯解都被硬生生堵回心底,只剩下滿肚子無處訴說的委屈與酸澀。
她是嫉妒過這個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的妹妹,但她從不會做這些無聊的事情去害宋佳靜,因為她知道,無論她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父母就是不喜歡她的事實。
宋母扯過宋挽的畫,厲聲勒令:「現在立刻給你妹妹道歉!態度誠懇一點!不然你的畫我也撕掉。」
「不要!媽媽,我道歉,我道歉……」宋挽身子晃了晃,踉蹌著站穩,滿臉淚痕,睫毛被淚水浸得一縷一縷粘在眼瞼上。
明明滿心冤枉,可懾於母親兇狠的臉色和她手裡自己辛苦了好久的畫作,她不敢再辯解半句,只能攥著衣角,肩膀一抽一抽地小聲求饒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佳靜,是我錯了……妹妹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她一遍遍地重複道歉,聲音哽咽破碎,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可憐巴巴地抬起通紅的眼睛望向宋母,小心翼翼期盼著母親能就此消氣,能看出來她是被逼無奈,能願意聽一句她的解釋。
可這份帶著惶恐與哀求的示弱,落在宋母眼裡只覺得虛情假意。
宋母眉頭擰得更緊,冷哼一聲,語氣愈發刻薄:「你這叫什麼道歉?半點誠意都沒有!嘴上服軟,心裡還惦記著護著你自己的畫,不肯承認自己的壞心思,小小年紀心思就這麼深沉,藏得也太深了!」
這話像冰水兜頭澆下,宋挽瞬間僵在原地,眼淚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躲在宋母身後的宋佳靜偷偷抬眼,眼底掠過一抹得逞的笑意,暗暗捏緊了衣角。
「既然你狠心毀掉佳靜用心準備的參賽畫作,那你的畫也沒必要留著了。」
宋母話音落下,雙手猛地發力。
「刺啦——」
尖銳刺耳的撕裂聲響起,那張筆觸細膩、藏著宋挽滿心小歡喜的畫,當場被撕成好幾片,零碎的紙片四散飄落,落在滿地彩筆之間,狼狽不堪。
「不要!媽媽!別撕我的畫!」宋挽瞳孔驟然收縮,瘋了一樣伸手想去搶奪,卻被宋母輕易抬手隔開。
她撲了個空,踉蹌著跪倒在地,伸手徒勞地去撿拾一片片碎紙,指尖顫抖得連紙片都捏不住,哭聲撕心裂肺,「我真的沒有弄壞妹妹的畫……」
宋佳靜安安穩穩靠在母親身側,看著宋挽跪在地上崩潰落淚、狼狽撿拾碎紙的模樣,心底的嫉妒盡數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