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抵著冰涼堅硬的地板,涼意一寸寸鑽進單薄的衣料里。
宋挽跪坐在破碎的畫紙之間。
從心底湧出來的寒意,順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她指尖發麻,像是整個人泡在冰水裡。
眼淚早就哭幹了,喉嚨沙啞得發疼,胸口堵著沉甸甸的委屈,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呆呆垂著眼,小手徒勞地攏著滿地撕碎的畫紙,可是怎麼拼都拼不回原來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原本壓抑的呼吸聲、斥責聲、虛假的哭聲,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周遭安靜得詭異。
宋挽遲疑地、緩緩抬起通紅的眼睛。
空曠的客廳里,空蕩蕩的。
剛剛還站在她面前怒斥她的母親、躲在一旁竊喜的宋佳靜,兩個人都不見了蹤影。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跪在一地狼藉之間。
心底驟然升起巨大的慌張與無助。
還是太小了。
哪怕剛剛被狠狠冤枉、被厲聲責罵、被無情撕碎心血,可在小孩子柔軟又卑微的世界裡,她依舊貪戀母親的溫度,貪戀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親情。
「媽媽……」
她小聲、怯怯地喊了一句,聲音空空蕩蕩散在房間裡,無人回應。
心慌一點點放大,她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小小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赤著的腳踩在冷硬地板上,冰涼刺骨。
她順著客廳一間一間找過去。
空蕩蕩的餐廳、安靜的書房、無人的陽台……哪裡都沒有人。
「媽媽……媽媽你在哪裡……」
她越找越慌,聲音帶著未乾的哭腔,軟糯又無助,一遍一遍輕輕喊著,小小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迴蕩,單薄得可憐。
所有人都不喜歡她。
所有人都不要她了。
最後,她跑到玄關,踮著小小的腳尖,費力扒住冰涼的門把手,用力往下一壓。
大門被輕輕推開。
庭院的綠植輕輕搖晃,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依舊看不見任何人影。
就在她鼻尖發酸、快要再次哭出來的時候,院中的草叢輕輕一動。
一團毛茸茸、雪白雪白的小東西,從花叢里鑽了出來。
是一隻白色的小狗。
小小一團,毛軟軟蓬蓬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見她的瞬間,立刻搖著短短的小尾巴,噠噠噠飛快撲過來。
小小的身子直直撞進宋挽懷裡,溫熱、柔軟、毛茸茸。
不等她反應,小狗抬起濕漉漉的小舌頭,輕輕舔過她掛著淚痕的臉頰,一下、兩下,又軟軟蹭過她泛紅的小耳垂,溫溫熱熱的觸感。
宋挽回過神來,驚喜道:「小狗!」
長久積壓的委屈,在這一刻被暖意徹底融化。
她下意識伸手抱住這團軟軟的小白狗,指尖埋進蓬鬆柔軟的白毛里:「你是來陪我的嗎?」
沒有人信她,沒有人疼她,所有人都冤枉她,可這隻突然出現的小狗,卻全心全意親近她。
孩童心裡沉甸甸的難過,好像一瞬間被這團毛茸茸的溫柔揉碎、吹散。
……
猛地一瞬。
畫面碎裂,夢境驟然褪去。
宋挽倏地睜開眼。
臥室光線柔和,夜色靜謐安穩。
怎麼又夢到小時候發生的事情了。
宋挽抬手碰到臉頰上還未乾的濕意,眼角還掛著淺淺的淚痕,方才夢裡刺骨的冰冷無助,還殘留在心底,遲遲不散。
而她的懷裡,正抱著一團柔軟。
白色的小狗玩偶正安安靜靜窩在她胸口。
嗯?它不是被自己放在床頭了嗎,怎麼出現在自己懷裡了。
宋挽沒有深究,只當自己晚上沒有意識的將它抱進了懷裡。
她微微低頭,輕輕貼著玩偶柔軟的頭頂,落下一個極輕極軟的吻。
聲音輕得呢喃,溫柔得不像話。
「謝謝你……」
宋挽整理好情緒,將小狗重新放回床頭,洗漱換衣完才緩步走出臥室。
樓下客廳有些喧鬧,是電視裡傳出來的聲音。
度清遙自從知曉宋挽已經看穿自己不是原主之後,索性不再裝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鬆弛模樣。
她散漫地坐在凳子上,慢悠悠的吃早餐,電視上正播放著一部動畫片。
她眼眶泛紅,睫毛濕漉漉的,居然一邊喝著旺仔牛奶一邊掉小金豆。
宋挽站在樓梯口,看得微微一怔,她緩步走下樓梯,輕聲問:「你怎麼了?」
度清遙聽見宋挽的聲音,慌忙抬手擦眼淚,誰家成年人會看動畫片看哭啊?太丟臉了。
度清遙嘴唇動了一下,鼻音重重的:「太感人了……」
宋挽聞言,頓時哭笑不得。
度清遙決定為自己挽回些尊嚴,伸手指著電視屏幕,語氣無比認真的支支吾吾:「那個,這個,就是你看了前後肯定也會哭的。」
宋挽眼底盛滿笑意,主動張開雙臂,嗓音輕軟,帶著晨起的慵懶:「嗯,所以要抱抱嗎?」
度清遙瞳孔微微睜大,滿眼猝不及防的震驚。
她腦子還在飛快運轉,理智在慌忙拉扯,下意識小聲訥訥道:「不、不好吧……」
嘴上還矜持推脫著。
下一瞬,一雙手伸過來扣住宋挽纖細的腰肢,將人抱進自己懷裡。
「唔」的一聲。
宋挽整個人猝不及防撞進度清遙溫熱的懷抱,柔軟的身軀貼合上去。
度清遙彎腰,下巴擱進宋挽的肩窩,掌心牢牢收緊,箍著她細軟的腰身。
宋挽微微一怔,放鬆下來後整個人軟軟倚靠在她身上,溫熱的呼吸交織纏繞。
被緊緊圈在溫熱的懷裡,聞著淡淡的青檸味,宋挽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
一串清脆悅耳的笑聲從唇邊溢出,像晨風掠過風鈴,又像剔透乾淨的銀鈴,軟軟迴蕩在安靜的客廳里。
她肩頭微微顫動,整個人窩在度清遙懷裡,笑得溫柔又明媚。
度清遙眼瞼輕輕垂落,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滾燙的緋紅,心底侷促得不行,小聲悶悶地問:「笑什麼?」
宋挽抬眸,笑意盈盈:「唔,沒什麼。」
只是在想有些人口嫌體正直罷了,嘴上說著不好吧,身體卻比誰都誠實。
不過被度清遙抱得仿佛要嵌入她懷裡的感覺真的好舒服。
宋挽對這個擁抱其實有自己的私心,那個夢醒來的空蕩感,在這一刻被填滿了。
她從小就很想養一隻小狗。
小狗永遠只會忠於一個主人,不離不棄、不分對錯,也只偏愛你一個人。
這是她從小到大,最羨慕、最渴望、最求而不得的東西。
但是她從不敢將路上看到的流浪小狗帶回家。
因為她清楚宋佳靜的性子。
嫉妒、偏執、見不得她有半點歡喜。
若是她養了小狗,宋佳靜一定會想方設法欺負它、折騰它,甚至毀掉它。
她連自己都護不住,哪裡護得住一隻小狗。
因為太想要了,所以怕失去的時候受不了。
度清遙抱著宋挽,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小狗。
她只覺得宋挽今天有點不一樣。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不想鬆手。
可很快宋挽主動從她懷裡退了出來,問她:「好點了嗎?」
度清遙這才反應過來,這個擁抱是宋挽看她哭給予的安慰。
心裡:不好!一點也沒好!她還沒抱夠呢,不是不是,是她還傷心著呢。
嘴上:「嗯,好多了,謝謝。」
不舍的目光落在宋挽身上,一時愣住。
宋挽穿著一件香芋紫的連衣裙。
淡紫色的蕾莎襯得她肌膚冷白如玉,鬆軟的頭髮披著,裙型貼合腰身,恰到好處勾勒出她纖穠勻稱、曲線漂亮的身段,往下是一雙又白又細的腿。
雖然宋挽瘦,可是有些地方怎麼就長得那麼有料呢。
度清遙看得微微失神,眼神直直的,久久沒能移開目光。
宋挽抬眸,淺笑輕聲:「看什麼?」
度清遙瞬間回神,耳尖唰地紅透,連忙移開視線,語氣磕磕絆絆:「沒、沒什麼……」
話落,她轉身上了樓。
宋挽正疑惑,下一刻就見度清遙手上拎著件白色針織外套折返回來,輕輕抬手,溫柔細緻地替宋挽披在肩頭,細心攏好衣襟。
「天氣冷了,多穿點。」度清遙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繼續說:「雖然,你這樣很好看,可是也要注意保暖啊。」
宋挽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不過一件簡單的連衣裙。
早上隨手拿來穿的,但度清遙既然覺得好看的話……
她身體前傾,湊近度清遙:「你覺得好看?可是這件已經是衣帽間裡很簡單的款式了。」
宋挽又笑了笑,像春天水面上落下一片花瓣,輕啟唇:「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覺得我穿什麼都好看?」
度清遙覺得自己有一瞬間仿佛跌入了賽里木湖,在掉下去的最後一眼裡看見了一抹春色。
宋挽什麼時候背著她偷偷去進修了?
她像是被人下了降頭一樣,順著宋挽的話答:「嗯,你穿什麼都好看。」
本來也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