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沒有完全關嚴,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
蘇清歡手裡拎著精緻的禮品禮盒,正要抬手敲門,目光無意間透過那道縫隙落進屋內,整個人驟然頓在原地。
午後柔和的天光淌進病房,屋內氛圍安靜又鬆弛。
男人半靠在床頭,褪去了平日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冷硬,眉眼柔和,乖乖微張著唇,任由對面的女人拿著果叉,一口一口餵他吃水果。
那份卸下警惕防備的溫和鬆弛,是蘇清歡從未見過的模樣。
她一直以為這是正常的。
畢竟像他這樣的人,生來便習慣萬事自己掌控,驕傲內斂,不會將脆弱和柔軟展露在任何人面前。
指尖下意識攥緊禮盒的緞帶,綢緞被捏出幾道褶皺。
陸京敘家世好,長得帥,在一眾世家子弟里比類拔萃。
蘇清歡的確是默默愛慕他許久。
說是默默,其實也不對。
她喜歡陸京敘這件事,她用自己的方式,讓該知道的人其實都知道。
只是面對當事人的時候,她更習慣用含蓄得體的方式靠近。
送書、送畫展門票,不動聲色釋放好感,畢竟也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有點拉不下身段放下自尊直白奔赴。
蘇清歡原本自認處處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她和陸京敘將來會是最合適的豪門夫妻。
可眼前這一幕猝然狠狠撞進眼底,陡然讓她心裡一慌。
下意識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失控。
病房裡兩人隨口說笑的細碎聲響隱約飄出來,親密自然,那是屬於戀愛情侶之間獨有的溫情。
心口漫上一陣酸澀與不甘,蘇清歡進退兩難。
若是此刻進去,反倒像個突然闖入的外人,顯得自己多麼刻意,格外可笑。
蘇清歡靜靜地看著病房內的景象,片刻之後,緩緩握緊手裡的禮盒,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
吃了幾口水果,有些開了胃。
陸京敘的目光落在床頭櫃邊那隻保溫飯盒上,眼神微動。
「你給我帶飯了?」
許泠月隨手把果盤放到一旁。
「你吃過東西沒有?我給你帶的餛飩,口味比較清淡,適合你吃,現在餓不餓?」
陸京敘緩緩頷首。
自昨夜出事到現在,他大多只勉強咽了幾口流食,探望的人、關切的電話沒斷過,不分時宜的關切,沒有絲毫為病人著想。
誠意是沒有的,面子是要做足的。
他借著床頭扶手,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背墊好軟枕。
許泠月打開保溫飯盒,盒內做了分層。
下層盛湯,上層放餛飩,隔開擺放,避免湯水把餛飩泡得軟爛。
掀開蓋子,一股清鮮香氣漫開來。
老母雞吊出來的雞湯,浮油早已細心撇淨,湯色清亮,表面撒著細碎的蔥花、香菜,還有少許紫菜與蝦米點綴。
許泠月拿過小碗,替他盛出一碗餛飩。「自己慢慢吃。」
陸京敘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雞湯。
溫熱鮮美的湯汁滑過乾澀的喉嚨,一路熨帖落進胃裡。
再咬開餛飩皮,餡料層次豐富,蝦仁彈嫩,鮮筍脆爽,肉香柔和,個頭不大,剛好一口一個,適口又舒服。
「你親手做的?」他抬眼看向她。
「想的挺美。」
許泠月搖搖頭,「姥姥家裡包的,我只是打包帶過來。」
「我姥姥做餃子餛飩這些最用心,從絞成餡兒的肉到和面的麵粉,都是精挑細選,今天算你運氣好。」
陸京敘嘴角淺淺勾起,「好,那我今天算沾你光了。」
他低頭把一碗餛飩盡數吃完,味道合心意,胃裡也暖烘烘的。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助理沈南拎著大包小裹的衣服走進來。
抬眼看見坐在床邊的許泠月,並不意外。
什麼時候適合過來探望,本就是他放風給許泠月的。
許泠月朝沈南淡淡點了下頭,不等說話。
病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蘇清歡緩步走了進來。
沈南心裡猛地咯噔一下,這是什麼大型修羅場!
蘇清歡在樓下糾結了好久,越想越覺得自己不該逃避。
豪門圈子本就如此,就算日後她與陸京敘真的結了婚,以陸家的財勢,陸京敘身邊少不了紅顏知己和年輕漂亮的姑娘。
這都是避免不了的事。
身為最有可能坐上陸家少夫人的千金,她該在這個時候拿出大家閨秀的氣度與胸襟,沒必要躲躲藏藏。
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讓陸京敘看看,誰是最適合陸家少夫人的人選。
思慮已定,她重新折回病房。
一身及踝的米白色寬鬆西裝裙,版型寬大鬆弛,沒有刻意勾勒身形,是獨屬於蘇清歡的文藝女神格調。
溫婉淡然,自帶一股疏離的書卷氣。
她抬步走到許泠月面前,身姿端莊,從容伸出手。
「許小姐,你好,我是蘇清歡。」
許泠月神色從容,她知曉蘇清歡那層聯姻候選人的身份,可現在她才是名正言順的正牌女友。
犯不著畏畏縮縮,更不必擺出見不得人的姿態。
她站起身,身上藍色條紋襯衫裙剪裁合身,腰帶束出利落腰線,膝上棕色長靴襯得雙腿纖細,時髦鮮活,和蘇清歡寬鬆素雅的長裙形成鮮明對比。
許泠月抬手,落落大方握住她伸過來的手。
「蘇小姐,你好,久仰大名。」
沈南站在一旁,目光不動聲色打量著眼前兩人。
一個寬鬆素雅,溫潤文藝,帶著世家小姐的從容自持;
一個剪裁利落,鮮活時髦,坦蕩自在。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蘇清歡自然無比地走上前,停在病床另一側,語氣溫柔關切,「京敘,怎麼樣?休養這一會,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陸京敘神色淡淡,語氣禮貌,「無礙,有勞費心。」
蘇清歡卻接話:「那就好。我回去順路去和陸爺爺說一聲,省得老人家擔心你再跑一趟。」
她側過身看向許泠月,語氣寬和包容,
「許小姐,謝謝你今天過來照顧他。」
「京敘的性子,圈子裡人人都知道。你和他在一起交往,想必私底下沒少受委屈,真是辛苦你包容他了。」
許泠月聞言心底一陣無語,眸底掠過一抹淺淺的失笑。
外人看來知性溫婉的文藝女神,一開口便是這以大房身份自居的雷霆發言。
手段似乎很一般啊。
病房裡的氣氛瞬間微妙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