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滴墨,緩緩洇開在天邊。
山裡的黃昏來得快,方才還鍍著金邊的雲層,轉眼就被染成了灰藍。
度假村的木屋前,幾盞暖黃的燈次第亮起來。
山吧里有K歌設備,蔣敏就帶著家裡人一起去玩,說比一家人聚在一塊各玩手機強。
長輩們坐在K歌屏幕前的沙發,許泠月和表哥表弟、連帶著舅舅和姨父坐在旁邊的麻將桌旁。
這溫馨和樂的場景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都不陌生。
許泠月率先給自己親媽起鬨:「蔣敏教授先唱一個!」
其他人跟著鼓掌鬨笑。
蔣敏嗔了女兒一眼,「唱就唱,我和你小姨我們姐倆年輕的時候也是麥霸來著。」
蔣昕也拿過麥克風,姐妹倆伴著拍子,清唱了一首《La Vie en Rose》,經典浪漫的法國香頌。
姐倆都不是專業歌手,但唱法語時那種字尾的連誦和鼻化原音,自帶一種歲月沉澱的優雅。
許建宏和小姨夫坐在一旁,都面色含笑、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妻子。
歌聲慢慢低下去,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細沫。
一陣熱烈的喝彩中,許泠月迎來了親媽的「報復」。
「你一個學音樂的,你好意思起鬨我,快點,到你了!」
周旭洋立刻來勁:「姐。你唱,順便我給你拍個視頻,你都好久沒有營業發東西了!這非常不有利於固粉。」
許泠月一度覺得表弟是自己的事業毒唯,她不搞事業他就難受。
「你天天的不好好學習,都在關注什麼東西?」
周旭洋理直氣壯:「我天天都在盼著你成為大明星,我畢業後去給你當助理啊!」
「這樣我既不用自己找工作,還不用應付無良資本家的剝削……雖然你剝削我比資本家厲害多了,但誰讓我樂意呢。」
許泠月被這強大的邏輯給氣笑了,但還是把手機遞過去,讓表弟幫忙拍。
她接過小姨遞來的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是一首中文音樂劇里的歌。
她閉了一下眼,下頜微微抬起來一點,肩膀沉下去,呼吸從腹部推上來。
第一句開口,聲音透亮得像山澗水從石頭上漫過去,每個字都咬得極其乾淨,像珠子落在玉盤上。
「風穿過舊衣裳……」
所有人的目光像一束束溫柔的追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把她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祖輩的慈愛驕傲,父母輩的欣賞驚嘆,同輩的驚艷盛讚,這些目光疊在一起,厚厚地、暖暖地鋪在她身上。
讓人覺得即便前路有萬難,但有這些飽含愛意和期盼的注視下,都可砥礪前行。
最後一個字落地,許泠月保持剛才姿勢停了兩秒,才慢慢把氣吐出來,肩膀松下去。
安靜三秒。
宋青蓉摸了摸她的頭髮,「唱得真好,要麼說人啊就該站在自己該站的地方,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人就是在發光。」
田宛禾舉著手機一直在拍,臉上滿是驕傲:「就我家囡囡這模樣這嗓子,從小到大多少星探挖啊,那就是天生當大明星的料!」
許泠月親了姥姥一下,又去親奶奶。
然後起身從周旭洋手裡拿回手機。
她低著頭,簡單剪輯了一下片頭片尾,直接點了發布。
接下來就全是長輩們的場子了,各有各的偏好,甭管嗓子怎麼樣,都愛唱。
年老者偏好紅歌,年長的長輩有下山當知青經歷的,也有屬於自己歲月回憶的歌曲。
唱到高音處破音了,底下笑成一片,鼓掌的、起鬨的、跟著哼的,混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
許泠月借上洗手間出來透氣。
外面冷,但空氣乾淨得不像話。
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碎鑽撒了一地。
山裡的夜沒有光污染,銀河的輪廓隱約可見,從山脊那頭橫跨到另一頭。
從洗手間出來,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久。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
她掏出來一看,剛才唱歌的視頻點讚已經過萬了。
評論區有夸聲音好聽的,有求歌單的,還有人扒出了她的定位。
最靠前的評論是問她過年期間不考慮開直播和大家聊聊天嗎?
點讚量比視頻點讚都多。
微信里,陳導的留言也來了,「泠月,你之前綜藝效果那麼好,過年大家閒,要不開個直播跟粉絲聊聊唄,新劇開票前正好暖暖場。」
底下好幾個同行跟著附和,說最近在家都開直播,效果不錯。
喬鶴鳴也湊熱鬧,留了條:「大膽開,我一會兒去給你刷禮物。」
許泠月笑著回了他一句:「那你來當榜一大哥?」
喬鶴鳴秒回:「行,我給你刷個嘉年華!」
許泠月敲了敲腦袋,直播她確實沒做過,但陳導說得也有道理,新劇開春要開票,保持熱度不是壞事。
行動派就是決定了試試就要立刻開始。
她轉身回了房間,翻出充電寶、水杯、零食,又裹了條厚披肩出來。
院子裡最合適的直播位置,在林子邊上一張石桌。
那裡地勢高,背後是層層疊疊的樹影,頭頂有燈籠串從樹枝間垂下來,暖紅的光落在石桌面上,氛圍很好。
她來來回回搬了兩趟東西,把手機架好,試了試角度,又調了調燈籠的位置,搗鼓了將近二十分鐘。
八點整,準時準點按下了開播鍵。
畫面亮起來,大概十分鐘,直播間陸續開始進人。
彈幕一瞬間涌了進來,密密麻麻地從屏幕上飄過。
她一開始還有點緊張,但陳導帶著其他幾個劇組的同事率先涌了進來幫忙暖場。
直播最怕就是自說自話沒人搭理。
有了熟悉的同事在,許泠月心裡踏實了不少。
大家互相道了新年好,又寒暄了一些有的沒的。
遠處山影沉沉,星星在頭頂亮著,直播間裡的人越來越多,彈幕里開始出現各種問題。
她一條一條看著,偶爾念出來,笑著答兩句。
鏡頭之外,林子的另一頭,釣魚台那邊的石路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慢慢走過來。
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步子不快,像是飯後消食,又像是漫無目的。
走到一半,腳步忽然頓住。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稀疏的樹幹和垂落的燈籠光,他看見石桌那邊坐著一個人。
手機架在面前,屏幕的光亮在她臉上晃動,她正對著鏡頭說著什麼,語氣輕快,偶爾笑一下。
風吹過來,把燈籠吹得輕輕晃,光影在她身上一明一暗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