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清晨冷得清冽,空氣像是被露水洗過一遍,帶著松針和濕土的清苦味。
許泠月六點準時睜眼,洗漱完,換了身衣服,從房間角落裡牽出年糕的繩子。
年糕白白胖胖一大團,見要出門,尾巴搖得像直升機螺旋槳,爪子在地上噠噠噠地跺。
「噓,小聲點,爺爺奶奶還在睡。」她彎腰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拉開院門。
清晨的山林,天邊泛著一層淡淡的灰藍色,樹梢上凝著霜,石板路濕漉漉的。
年糕一出門就撒了歡,拽著繩子往前沖,鼻尖貼著地面嗅個不停。
許泠月穿著高跟鞋,有點跟不上撒歡的狗,索性鬆開繩子讓它自己跑。
年糕得了自由,在空地上繞圈狂奔,白色的一團在灰褐色的林子裡格外扎眼。
跑過一處岔路口時,許泠月隱約聽見右邊亭子方向有說話聲。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
她還沒反應過來,年糕忽然豎起耳朵,鼻尖朝那個方向嗅了嗅,撒腿就跑了過去。
「年糕!你去哪兒!」她連忙跟上去。
石子路盡頭是一座木亭,六角飛檐,三面環樹。
年糕已經一頭扎了進去,白色的尾巴搖得歡快,直直撲向亭子裡那個坐在石桌旁的人。
許泠月追到亭子邊,腳步猛地頓住。
她看到陸京敘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沒怎麼動過的早餐。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露出一點金屬錶盤。
大清早的,在這半山腰的亭子裡,他端端正正地坐著,屏幕那頭隱約傳來人聲,說的還是法語。
年糕趴在他腳邊,兩隻前爪搭在他的皮鞋上,腦袋往他小腿上蹭,嘴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許泠月僵在原地。
就見他微微偏了下頭,對著屏幕說了句什麼。
語速很快,法語,她沒聽清全部,只捕捉到了「再確定一遍預算」「晚上匯報」這幾個詞。
然後他伸手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陸京敘低下頭,看了看趴在自己腳邊那隻白白胖胖的大狗。
年糕正仰著臉看他,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舌頭伸著。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年糕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年糕舒服地眯起眼,尾巴拍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年糕,回來!」
許泠月不由分說進去要牽狗走。
陸京敘卻半分沒有把狗老老實實還回去的自覺,捧著年糕的胖臉抬頭看她:「不認識人?我和你好像沒有反目成仇到連招呼都不能打?」
「你想聽人打招呼回你的公司去,想聽什麼樣的都有。」
許泠月不想跟他鬥嘴,大清早的,沒那個精力。
可站在這裡,心裡有個疑問從昨晚就擱著。
「昨天是你給我爺爺送的魚?」
陸京敘手上揉狗的動作沒停,拍了拍年糕的腦袋,然後慢悠悠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一站直了,亭子裡的空間都像是小了一圈。
他雙手插進褲兜里,垂眼看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怎麼?覺得我是沖你去的?」
許泠月噎了噎,嘴唇抿了一下。
「我沒有。」
「許爺爺給我兩盒點心。」他語氣淡淡的,「我回禮而已。別想多了。」
許泠月心裡堵了一下。
話都讓他說了,還能說什麼。
本來還想問一句昨晚直播間的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萬一不是他呢?萬一真是她自作多情呢?
算了。
她彎下腰,再次去夠年糕的繩扣。
年糕賞臉站了起來,抖了抖毛,許泠月把繩子扣好,直起身。
「走吧,回去吃早飯。」
她牽著狗轉身往外走。
亭子裡的地面是地磚鋪的,中間有縫隙,許泠月今天穿的是雙短靴,鞋跟不算細但也不粗。
邁步子的時候,鞋跟忽然卡進了縫裡。
她腳下一絆,身子猛地往前栽。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掌心掐住她的腰,力道很大,穩穩地把她定住。
她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後背撞進一個硬邦邦的胸膛里,鼻間是凜冽好聞的男士香水味道。
好像是她之前送他的那瓶。
「投懷送抱呢?」
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一點胸腔的共振,語氣里那點笑意欠得讓人牙癢。
許泠月耳根一下子燒起來。
她用力掙了一下,偏過頭,仰著臉瞪他,
「你是被分手破防了,還是看我不順眼?」
陸京敘沒鬆手。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的弧度似有若無。
「你怎麼不說是你破防?」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昨晚直播的時候,不是和你的搭檔有說有笑?怎麼到了我這就跟吃了火藥似的。區別對待啊。」
許泠月眼睛眯了一下。
「你看我直播了?」
空氣安靜了一拍。
陸京敘眼底飛快地閃過什麼,鬆開掐著她腰的手,退後半步,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裡,肩線微微聳了一下。
「黎墨他們看的,非欠嗖嗖地杵在我面前,手機屏幕那麼大,我出於禮貌瞥了幾眼。挺熱鬧。」
許泠月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盯了他兩秒,沒從那張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我為什麼到哪都能遇到你?」她問。
陸京敘看著她,忽然沒好氣地偏了下頭。
「因為我跟蹤你,還在你身上裝了定位。行了吧?」
許泠月沉默幾秒,「神經病。」
陸京敘站在亭子裡,看著她牽著年糕一步一步走遠。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咖色的直筒裙,裙長及小腿中段。
裙擺後側開了一道叉,不長,但足夠在她邁步的時候隨著動作輕輕分開,露出一小截小腿後側的肌膚。
山裡的晨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把那截肌膚映得白得幾乎發光;
腳上是一雙黑色短靴,靴口剛好收在腳踝最細的位置,襯得那截腳踝骨纖細又利落。
她走得不快,年糕在前面拽著繩子,她微微後仰著身子跟它較勁,步伐因此帶了一種不太經意的搖曳。
裙擺隨著她的步子一開一合,那道後開叉時隱時現,每走一步都露出更多一點,又很快合上。
風從山谷里灌過來,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別到耳後。
繩子在她掌心繞了一圈,她偏頭低聲呵斥了年糕一句什麼,嗓音被風吹得零零碎碎。
陸京敘站在原處,插在口袋裡的手慢慢攥了一下,指節抵著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