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蘇晚桃就跟著白錦柔一道侯夫人的院子去。
暮春的風卷著花香掠過抄手遊廊，白錦柔走在前面，神色淡淡，半句未與身後的晚桃搭話。
待至正屋門前，徐嬤嬤對白錦柔笑道：「表姑娘，夫人在裡頭候著您呢，您先進屋。」
說著，又轉向晚桃，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寸，「晚桃姑娘且在門外稍等片刻，夫人稍後便傳您。」
晚桃……姑娘？
眼看著白錦柔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門內，蘇晚桃指尖不自覺攥緊了青布裙擺。
她本就因被召見而心神不寧，此刻站在侯夫人的院落里，聽著屋內隱約傳來的說話聲，更是戰戰兢兢，連腳尖都不敢隨意挪動。
猶豫了片刻，蘇晚桃還是鼓起勇氣，湊到徐嬤嬤身邊，聲音細若蚊蚋地試探：「嬤嬤，可否給奴婢透個話？」
「為何夫人會突然召見奴婢？莫不是……莫不是奴婢近日做錯了什麼事，惹夫人不快了？」
她說著，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發顫，生怕從徐嬤嬤口中聽到不好的答案。
「姑娘這是哪裡的話。」
徐嬤嬤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抬手虛扶了她一下，語氣帶著幾分深意：「你是個有福氣的，近來行事也妥帖，哪裡會做錯事。安心等著便是，少不了你的福氣。」
說罷，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蘇晚桃望著徐嬤嬤諱莫如深的笑容，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她不明白自己一個粗使丫鬟，能有什麼「福氣」，只覺得這等待愈發煎熬，每一秒都如坐針氈。
正屋內，雕花窗欞濾下細碎金斑，落在鋪著石青緙絲軟墊的羅漢床上。
侯夫人白氏斜倚在榻上，手邊小几擺著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水汽氤氳里，她握著茶盞的手指輕輕叩著盞沿，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熱忱，正與對面坐著的白錦柔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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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柔來了，快坐快坐。」
白氏笑著朝她招手，目光掃過白錦柔一身月白繡折枝玉蘭花的襦裙，語氣里滿是疼愛，「今日這身衣裙當真不錯，襯得你的身段越發窈窕了。」
白錦柔微微屈膝行禮，姿態溫婉，「姑母謬讚了。」
她緩緩坐下，「徐嬤嬤說姑母特地給錦柔做了一身雲錦衣裳，實在是叫姑母費心了。」
說著，她朝四周看了看，卻是沒瞧見衣裳的蹤影。
白氏從善如流道：「不著急，咱們姑侄倆先說說話，晚些再試也不遲。」
白錦柔溫順地垂下眼：「是。」
茶香氤氳間，姑侄倆也聊了幾句家常，從府里的花期說到近來讀的詩集。
白錦柔盡力迎合著，但語氣平和卻難掩一絲心不在焉。
待白氏又提了兩句表兄的近況，蘇晚桃終是按捺不住，抬眸看向白氏：「姑母，您有話便直說吧。咱們既是至親，自家人跟前，何必這般藏著掖著繞彎子。」
白氏聞言，放下茶盞，用絹子輕輕擦了擦唇角，嘆道：「罷了，我也不瞞你。」
「方才我已讓人把清晏叫過來問過了，他說，他對雲羅郡主是半分情意也無的。」
白錦柔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裙擺，耳尖微微泛紅，等著白氏的下文。
白氏故意頓了頓，眼角的餘光瞥見白錦柔緊張得微微前傾的身子，眼底藏了點戲謔，才慢悠悠地續道：「至於對你嘛——」
話音戛然而止，她抬眼看向白錦柔，故意賣起了關子。
「姑母……」
白錦柔當即撐著桌沿站起身，快步走到侯夫人榻邊，伸手輕輕拽住她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軟糯，臉頰泛著紅暈，眼底滿是急切，「您可別逗我了，快說呀！」
「好好好，不逗你了。」
白氏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無奈道：「告訴你吧，清晏那孩子，對你倒是滿意的。」
白錦柔驚喜：「真的嗎？表兄真是這樣說的？」
白氏頷首：「是，不過……他眼下還不著急談及婚事。」
白錦柔微怔，下一刻又聽侯夫人道：「他還托我，想管你要一個人。」
這話一出，白錦柔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表兄管她要人？
要誰？
念頭剛起，她隱隱約約便有了猜測，一股無名火悄然往上冒，卻又不敢露在面上。
她強壓下心底的不悅，再抬眼時已是一副茫然無知的模樣：「表兄竟會管我開口要人？不知是要誰？」
「就是你身邊那個叫晚桃的丫鬟。」
白氏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桃？！」
白錦柔重複了一遍，心底的恨意又濃了幾分——
果然！
那個死丫頭果然有事瞞著她！
若非如此，不過一個粗使丫頭，憑什麼能入表兄的眼？
心裡已怒火中燒，可白錦柔面上依舊掛著溫柔的笑，只是眼底的暖意淡了些，語氣帶著幾分好奇，「表兄怎會看上她？莫不是他們二人之間，有什麼淵源不成？」
侯夫人雖疼白錦柔這個侄女，可終究是偏著自己兒子的。
她輕輕拍了拍白錦柔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安撫：「哪有什麼淵源，許是昨日府里宴飲，恰好合了清晏的眼緣罷了。」
見白錦柔神色微沉，她又連忙勸道，「錦柔，你日後可是要做清晏正妻、侯府世子妃的。」
「況且清晏身為靖安侯府世子，身邊總不能只守著你一個人。這晚桃是你身邊出來的人，若是你願意讓她給清晏做妾室，往後也算是你的陪嫁丫頭了。只要你願抬舉她，她便是收入院裡，自然是一心向著你，凡事都以你為先的。」
「叫姑母看來，這事於你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白氏絮絮叨叨地說著，又是講正妻的體面，又是說掌控後院的道理。
乍一聽起來，句句都在勸白錦柔接納此事，語氣里也滿是為她著想的意味。
白錦柔站在原地，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臉上卻擠出一抹溫順的笑。
她清楚，眼前這人雖是姑母，可母子連心，終究是偏著表兄的，再爭執也無用。
「姑母說得是，我懂。」
白錦柔微微垂眸，語氣溫順無波，「既然晚桃能得表兄賞識，也是她的福氣。此事，便全憑姑母做主便是。」
白氏見她是個識趣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才是我們白家的聰明孩子嘛。」
說罷，扭頭就吩咐外頭伺候的婆子：「去，把晚桃叫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