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門外傳來輕細的腳步聲,蘇晚桃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襦裙,頭髮簡單挽成一個雙丫髻,只簪了兩根木簪,進門便屈膝跪下,聲音細若蚊蚋:「奴、奴婢晚桃,見過夫人,見過表姑娘。」
起身時,她只敢低著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侯夫人的審視銳利,白錦柔的目光則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冷意,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蘇晚桃渾身緊繃,肩膀微微蜷縮,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隻不起眼的鵪鶉。
白氏抬眼,自上而下將她仔細打量了一番。
只見這小丫鬟生得眉目清秀,肌膚白皙細膩,雖穿著粗布衣裳,卻難掩那份清麗脫俗的底子,一雙杏眼澄澈明亮,此刻盛滿了惶恐,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韻味。
呵,果然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這般模樣伺候清晏,倒也不算辱沒了她的兒子。
「好孩子,抬起頭來。」
白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晚桃心頭一顫,緩緩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了侯夫人一眼,又連忙垂下,指尖緊緊攥著衣角。
「你今年多大了?」白氏面容和煦地問道。
「回、回夫人,奴婢今年十五了。」晚桃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家裡還有親人嗎?何時入的侯府?」
蘇晚桃垂著眼,語氣黯淡了幾分:「奴婢無父無母,是個孤女。前幾年走投無路,才自賣自身入了侯府。之前一直在外院當差,也是二月里表姑娘入府,被姑娘提拔分到了汀蘭水榭里。」
白氏聞言,微微頷首,眼底多了幾分滿意——
無父無母,便沒了後顧之憂,也更容易掌控。
她又問道:「你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蘇晚桃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奴婢、奴婢想好好當差,攢些銀子,日後能贖身出去,找個地方安穩度日。」
這話一出,白氏的眼神微微一沉,「倒是個有志氣的丫頭。」
纖細的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少傾,她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小丫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不過,我這裡有一個更好的歸宿,你可願意?」
蘇晚桃心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裙擺,「奴婢……」
只是還未等她開口拒絕,白氏便緩緩說道:「世子爺看上你了,有意收你做通房丫頭。」
「這可是天大的福氣,你可願意?」
「什麼?」
蘇晚桃大驚失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子晃了晃,連忙雙膝跪地,聲音帶著哭腔,「夫人,萬萬不可!奴婢身份低微,粗鄙不堪,怎配得上世子爺?還請夫人收回成命!」
白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語氣也冷了幾分,顯然對她的推辭十分不悅。
在她看來,世子看上一個小小丫鬟,已是天大的恩寵。
可這丫頭不感恩戴德罷了,竟敢如此不識抬舉?
白錦柔坐在一旁,眼底卻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不過轉瞬便斂去,她換上一副大度溫和的模樣,俯身對著蘇晚桃柔聲道:「晚桃,表兄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怎還推辭?快些謝恩才是,莫要這般扭扭捏捏的,惹姑母不快。」
白氏也沉聲道:「既然清晏看上你,便是你的造化,可別在這與我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推辭把戲。」
說著,許是瞧見蘇晚桃嚇得小臉蒼白,有幾分可憐,白氏又柔了語氣道:「我瞧你這丫頭也是個乖覺的,往後你便是世子爺的房裡人,不必再做那些粗活笨活,這難道還不好嗎?」
「好了,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吧,明日一早,我讓徐嬤嬤領你去世子院。記住,往後要盡心盡力伺候世子爺,更莫要忘了表姑娘對你的提拔之恩。」
蘇晚桃整個人呆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侯夫人的話像一把重錘,砸得她喘不過氣。
她看著眼前的侯夫人和表姑娘,只覺得渾身冰冷,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錦柔見她不動,臉上露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語氣帶著幾分催促:「晚桃,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謝過姑母?」
蘇晚桃猛地回神,抬起頭,眼底滿是倔強與絕望。
下一刻,她撲通一聲跪下,朝著上座的侯夫深深叩首:「還請夫人明鑑,奴婢……不願意。」
這話落地,正屋裡頭瞬間靜了下來,連窗外風吹花枝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白錦柔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染上幾分竊喜——
這丫頭倒是蠢,竟敢公然違逆姑母。
白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指尖重重叩在桌沿上,「你說什麼?」
正要發作,一旁的徐嬤嬤卻眼疾手快,連忙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湊到侯夫人耳邊,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了兩句。
白氏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算計,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抬眼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晚桃,語氣緩和了些:「晚桃,我聽說,你在膳房有個好姐妹,名叫蘭兒?平日裡,你倒是常去找她走動玩樂,是嗎?」
「蘭兒?」
晚桃渾身一震,心頭也咯噔一聲。
夫人怎麼會知道蘭兒?
難道……難道夫人知道了她和蘭兒偷偷做香囊、拿到府外變賣的事情?
她心頭翻湧不止,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那香囊的材料,都是她和蘭兒省吃儉用,用自己的月錢買的,從未動過府里的分毫。
她們也知道,自己是賣入侯府的奴婢,身不由己,偷偷在外做生意本就不合府規,只是想著多攢些銀子,日後也好有個退路。
本是民不舉官不究的隱秘事,她做得極為謹慎,從未敢聲張,怎麼會被侯夫人察覺?
晚桃的眼神躲閃,不敢再與侯夫人對視,肩膀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死死咬著下唇,生怕自己一個不慎,泄露出半分口風,連累了蘭兒。
白氏將她這番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愈發深邃,心中已然篤定——
自己這是掐准了這丫頭的軟肋。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瞧你這神色,倒是真有這麼回事。既然你們姐妹二人這般要好,不知那蘭兒丫頭,生得模樣如何?性子又這般樣?」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晚桃頭上。
天塌了,真的天塌了!
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不僅要逼自己給世子做通房,還要拉上蘭兒,讓蘭兒也落得這般境地,來給自己當墊背的嗎?
晚桃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落下。
她自己已然走投無路,若是再連累了唯一的姐妹,那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她越想越怕,身子抖得愈發厲害,額頭抵在地上,低低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哀求:「夫人……蘭兒她……她只是個普通的膳房丫鬟,性子愚鈍,不堪大用,求夫人……求夫人莫要提及她。」
侯夫人看著她這般失魂落魄、徹底被威懾住的模樣,知道火候已然差不多了。
她放下茶盞,對著徐嬤嬤抬了抬下巴,語氣緩和了些:「扶她起來吧。」
徐嬤嬤連忙上前,伸手去扶晚桃的胳膊,臉上堆著虛偽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勸慰:「姑娘快起來吧,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世子爺青睞,夫人看重,你定是高興壞了,瞧著臉都白了。」
她的力道不小,不容晚桃抗拒,硬生生將渾身發軟的晚桃扶了起來。
晚桃渾身無力,只能靠著徐嬤嬤的攙扶才能勉強站穩,眼底滿是絕望與麻木。
淚水也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侯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不再多言,擺了擺手:「好了,事情就這麼定了,你便跟著表姑娘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衣物首飾,明日一早,徐嬤嬤自會領你去世子院。」
白錦柔見狀,連忙上前,伸手虛扶了晚桃一下,語氣帶著幾分假惺惺的溫和:「晚桃,走吧,我帶你回去。姑母也是為了你好,這般福氣,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你該知足才是。」
晚桃低著頭,淚水無聲滑落,指尖攥得發白,卻再不敢說一個「不」字。
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若是再反抗,蘭兒定然會被自己連累,她只能跟在白錦柔身後,一步步走出正屋。
廊下的風一吹,渾身的寒意愈發濃烈,仿佛連心底的最後一絲光亮,都被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