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桃身子一僵。
琥珀那邊還在繼續道:「這才多大一會兒功夫,就從粗使丫鬟變成世子爺的通房了,可真是好福氣啊,怎麼,這是哭夠了?」
蘇晚桃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很快變得慘白。
她知道,琥珀一向看不起她,如今見她得了這樣的「歸宿」,定然不會放過嘲諷她的機會。
琥珀見她一副畏畏縮縮、不敢吭聲的模樣,心裡愈發得意。
「怎麼不說話了?」
琥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語氣里的譏諷更甚:「怎麼,這會兒知道怕了?我告訴你蘇晚桃,別以為你當了世子爺的通房,就能一步登天,就能在我面前擺架子!在我眼裡,你依舊是那個低賤卑微的粗使丫鬟,就算去了世子院,也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通房,翻不起什麼大浪!」
蘇晚桃的頭垂得更低,死死咬著下唇。
她知道琥珀說得是實話,可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姑娘仁慈,念在你在她身邊伺候了這些時日,特意讓我過來告訴你,好好收拾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徐嬤嬤便來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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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頓了頓,伸手,用指尖輕蔑地挑起蘇晚桃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著自己,眼底滿是惡意,「還有,姑娘說了,到了世子院,別忘了自己的本分,別忘了是誰給了你這個福氣,日後若是得了寵,該幫誰、該向著誰,你最好想清楚,不然——」
她故意頓住,眼神里的威脅不言而喻。
蘇晚桃渾身發抖,下巴被琥珀掐得生疼,卻不敢掙扎,只能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琥珀見她這般順從,才滿意地鬆開手,用絹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一般。
「算你識相。趕緊收拾吧,別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明日的事,仔細你的皮!」
說罷,便轉身,甩著絹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琥珀走後,寢屋裡再次恢復了寂靜。
蘇晚桃緩緩蹲下身,抱著自己的膝蓋。
她知道,從明日起,她就要踏入一個更加冰冷、更加身不由己的地方,而她唯一的指望——
贖身出去、安穩度日,也徹底成了泡影。
這一夜,蘇晚桃幾乎未曾合眼。
狹小的偏屋漏進零星月光,映著她紅腫的眼眸,侯夫人的威脅、琥珀的譏諷、世子爺的喜怒無常、蘭兒的模樣,在她腦海里反覆盤旋……
輾轉反側到天快亮,才勉強合眼片刻,又被窗外的雞鳴驚醒。
她起身整理好衣襟,眼底的疲憊藏不住,臉色依舊慘白。
不多時,院外便傳來了徐嬤嬤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琥珀的通報聲:「徐嬤嬤到了。」
蘇晚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翻湧,快步走出偏屋,垂首立在廊下等候。
徐嬤嬤穿著一身體面的青緞婦人服,神色依舊端莊,見了蘇晚桃,語氣平淡:「收拾妥當了?」
蘇晚桃點點頭:「是。」
「行,那就走吧,夫人吩咐了,今日便領你去世子爺的晚楓院呢。」
說罷,徐嬤嬤便轉身往院門走,蘇晚桃連忙跟上,腳步依舊虛浮。
行至主屋門前,白錦柔已然端坐於廳中,一身素雅襦裙,神色溫婉。
見二人進來,緩緩抬眸,目光落在蘇晚桃身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徐嬤嬤側身對著蘇晚桃道:「臨行前給表姑娘磕個頭,也算盡了往日的主僕情分。」
蘇晚桃遲疑片刻,還是雙膝跪地,對著白錦柔深深叩首:「奴婢蘇晚桃,謝表姑娘往日照拂,今日拜別表姑娘。」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底滿是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起來吧。」
白錦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抬手示意琥珀遞過一個小巧的錦盒,又親自起身,將錦盒遞到蘇晚桃面前。
「咱們主僕一場,這盒子裡有十兩銀子,還有一支金釵,就當是我送你的嫁妝。」
她語氣溫柔,卻字字藏著收攏之意:「往後到了晚楓院,切記要盡心伺候世子爺,莫要丟了咱們汀蘭水榭的臉面。若是日後有閒暇,便回來坐坐,說說話,總歸,咱們是一路過來的人。」
蘇晚桃指尖接過錦盒,入手微涼,錦盒沉甸甸的,壓得她指尖發顫。
她抬眼飛快地看了白錦柔一眼,瞬間便聽出了她話語裡的深意——
表姑娘這是想讓她做眼線,做她安插在世子爺身邊的棋子,日後也好借著她的嘴,知曉世子爺的想法,穩固地位。
蘇晚桃心底一片清明。
她從未想過捲入這後宅紛爭,更從未想過成為世子爺的通房。
可情勢比人強,夫人握著她和蘭兒的把柄,她沒有反抗的餘地,只能順著白錦柔的意思,垂下眼瞼,恭順地應道:「奴婢多謝表姑娘恩典。」
「奴婢日後……定當盡心伺候世子爺,不負表姑娘所託。」
指尖摩挲著錦盒的紋路,她的心裡五味雜陳。
長這麼大,這是她第一次擁有一支屬於自己的金釵,不是府里的物件,不是借來的,卻是以這樣屈辱的方式得來的——
為了保全蘭兒,為了活命,她不得不淪為世子爺的玩物,一個連妾室都算不上、見不得光的通房。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死死咬著下唇,硬生生逼了回去,不敢在白錦柔和徐嬤嬤面前露半分脆弱。
「既如此,便走吧。」
徐嬤嬤開口催促,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轉身便率先走出了院門。
蘇晚桃握緊手中的錦盒,跟在她身後,一步步走出了這個並無多少愉快記憶的院子。
一路上,蘇晚桃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石板路上,神色恍惚,腦海里反覆想著日後的日子,連徐嬤嬤何時停下腳步,都未曾察覺。
徐嬤嬤回頭,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皺起眉頭:「我說蘇晚桃姑娘,你這是怎麼了?一臉的不高興,難不成還在怨懟侯夫人和世子爺?」
蘇晚桃忙道:「奴婢不敢。」
「最好是不敢。你可知曉,這侯府里的丫鬟,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爬上主子的床?她們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世子爺親自點名要你,你倒好,天天擺著這張苦臉,是想把到手的福氣給作沒了嗎?」
徐嬤嬤頓了頓,又放緩了語氣,似是真心規勸,又似是居高臨下的指點:「我看你也是個有福相的,便勸你一句。你到了晚楓院,可是世子爺院子裡第一個女人,只要你機靈些,好好哄著世子爺,還愁沒有好日子過?再者,你從前伺候過表姑娘,日後表姑娘若是成了侯府世子妃,乃至侯夫人,念著舊日的主僕情誼,定然會好好照拂你,不會讓你受委屈。」
「等日後,你再給世子爺生下一兒半女,有庶子女傍身,即便日後世子爺身邊有了別的女人,你也能站穩腳跟,下半輩子也就有了依靠,日子自然會越來越好。」
徐嬤嬤絮絮叨叨地說著,仿佛已經把蘇晚桃這一輩子的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蘇晚桃聽著,卻一片冰意,從頭涼到腳。
徐嬤嬤口中的「好日子」,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被困在這侯府的方寸之地,不想靠著討好男人、生下孩子來換取安穩,不想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掌控之下,更不想捲入那些爾虞我詐的後宅紛爭之中。
可她沒有反駁的底氣,也沒有反抗的力氣,只能垂著腦袋,一言不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郁色。
徐嬤嬤見她這般油鹽不進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鄙夷——
真是個死心眼的丫頭,到手的福氣不知道珍惜,枉費她苦口婆心勸說。
罷了,良言難勸要死的鬼。
她既然聽不進去,自己也沒必要再多費口舌,反正日子是她自己過的,好不好,與自己無關。
這般想著,徐嬤嬤也不再多言,轉身加快了腳步,神色愈發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