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鳴說完那句話,廊下風聲都像靜了一瞬。
段佩芝看著他。
裴嘉鳴披著灰白斗篷,臉色病弱得幾乎透明,偏偏那雙眼清醒得厲害,半點不像一個剛從路上顛簸回京的病人。
他不是好心提醒。
他是在看戲。
陳桐送了蘇從蘊回來。聽到這些話臉色大變:「嘉鳴,你病糊塗了,在胡說什麼?」
裴嘉鳴咳了兩聲,唇邊笑意很淡:「母親不是說,我一路病著,什麼都不知道嗎?那便當我是胡說。」
這話說得輕巧,卻把陳桐堵得臉色發青。
段佩芝心裡越發明白。
二房這一家,各有各的貓膩。裴昌在外吞帳,陳桐在府里遮掩,裴嘉鳴看似病弱,只怕什麼都知道。
甚至,他未必比他父母乾淨。
裴嘉成冷聲道:「你為何說這些?」
裴嘉鳴抬眼看他,又越過他,看向段佩芝。
「因為我想看看,大嫂的本事。」
裴嘉成眼神一寒,往前一步。
段佩芝卻抬手攔了他半分。
這個動作很輕,落在裴嘉成眼裡,心口卻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從前段佩芝遇事,總是盼著他出頭。
如今她已經能穩穩站在他前面,連他的怒意都能攔住。
段佩芝看向裴嘉鳴,語氣平靜:「那你看好了。」
裴嘉鳴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深。
陳桐終於慌了:「不許去!城外舊庫多年未用,裡面都是些破爛舊物,你們這個時候過去,若驚動外人,裴府的臉還要不要?」
段佩芝道:「二嬸放心。若真是破爛舊物,查清後自然無事。若不是,裴府今日不查,來日被旁人查出來,才是真丟臉。」
她轉頭吩咐許嬤嬤:「把二房帶回來的車馬箱籠全部封存。公子先送西廂客房,請府醫守著。二嬸回院歇息,院門仍照舊封著。」
陳桐尖聲道:「你敢關我?」
段佩芝眸色冷下去:「二嬸再鬧,我就請族中長輩過來,看一看二房這些年到底替裴府管了多少帳。」
陳桐的聲音戛然而止。
裴嘉成看了段佩芝一眼,轉身對石康道:「取我的令牌,去五城兵馬司找秦朔。城外舊庫,今晚封路。」
段佩芝道:「我同將軍去。」
裴嘉成皺眉:「天快黑了。」
「所以才要去。」段佩芝看向西邊沉下去的天色,「若舊庫真有不能見人的東西,今晚便是最後的時辰。」
裴嘉成沒有立刻應。
城外路遠,舊庫又多年無人細管。若那裡真有人毀證,未必沒有危險。
段佩芝看出他的顧慮:「舊庫帳屬中饋,我不去,旁人只會說將軍插手內宅,以武壓人。我去,便是查帳。」
她頓了頓:「況且二房既敢把車送到府門口,舊庫那邊未必還等著我們。慢一步,證據便少一分。」
裴嘉成看著她,終究道:「好。」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坐我的馬車。」
段佩芝微微一怔。
裴嘉成已經轉身吩咐:「備車。再取一件厚斗篷。」
那語氣仍是尋常公事的冷靜。
可段佩芝聽懂了。
他是在擔心她。
她想起方才那隻手爐,心口細細密密地酸了一下,很快又被自己按下去。
不能心軟。
一盞燈,一隻手爐,一件斗篷,都不足以抵過前世一生。
可等斗篷遞到她手裡時,她還是低聲說了一句:「多謝。」
裴嘉成看著她,眉心微蹙。
他忽然很不喜歡她這兩個字。
太客氣了。
客氣得像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門,而她始終站在門外。
馬車離府後,陳桐被婆子扶回二房院。
她一進門,便把桌上一隻茶盞摔了個粉碎。
蘇從蘊被她喊來坐在暗處,臉色也不比她好多少。
「二夫人,」她輕聲道,「若舊庫被查出東西,夫人接下來便更站穩了。」
陳桐猛地看向她:「你以為我不知道?」
蘇從蘊攥緊帕子:「那我的事呢?沈家那邊已經不成,裴家若再不給我名分,我往後還能去哪兒?」
陳桐冷笑:「你急什麼?段佩芝如今越能幹,裴家越離不開她。可若讓人知道,壽宴那夜的藥,是從她院裡出去的呢?」
蘇從蘊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陳桐眼底透出狠意:「她想查帳,我就讓她查。查到最後,最好查到自己身上。」
蘇從蘊心頭髮寒。
她發現,陳桐想要的不只是趕走段佩芝。
陳桐是要把段佩芝拖進泥里。
可蘇從蘊沒有退路。
若段佩芝不倒,她永遠只是裴府客院裡那個「清白不明」的孤女。
她垂下眼,輕輕道:「二夫人要做什麼,從蘊不懂。」
陳桐看著她,笑了一聲:「你懂不懂不要緊。到時候,你只管哭。」
城外舊庫在京郊西南,靠近裴家舊莊。
馬車趕到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庫門外只掛著兩盞風燈,燈光昏黃。門前站著幾個守庫人,見裴府馬車停下,先是一驚,隨即便有人想往後門跑。
石康眼疾手快,帶人將人按住。
守庫管事滿臉堆笑地迎出來:「將軍,夫人,這麼晚了怎麼來了?舊庫多年不用,裡頭灰塵重,不如明日小的清掃乾淨,再請將軍夫人查看。」
段佩芝下了馬車,披著裴嘉成讓人取來的斗篷。
夜風吹過,她指尖仍有些涼,卻沒有半分退意。
「開庫。」
管事笑僵了:「這庫鑰在二爺手裡,小的只有外門鑰。裡頭幾間沒有二爺吩咐,實在開不得。」
段佩芝道:「舊庫屬裴府,不屬二房。將軍在此,中饋印也在此,你開不得,便是有人私占裴府庫房。」
管事臉色一白,仍想拖:「夫人誤會,小的哪敢。只是夜深,庫中油燈不足,萬一磕碰了夫人……」
裴嘉成抬手。
石康立刻上前,直接卸了外門鎖。
管事驚得跪下:「將軍!」
裴嘉成冷聲道:「再拖一句,按盜占庫房處置。」
無人敢再攔。
庫門打開的一瞬,一股潮濕霉味撲面而來。
段佩芝掩了掩鼻,目光卻很快落在牆邊堆著的麻袋上。
麻袋外頭貼著舊簽。
冬衣。
藥材。
修繕木料。
帳面上,這些東西都是足額入庫。
可石康一刀劃開麻袋,裡頭滾出來的卻是發霉的舊棉絮和幾捆爛草。
許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夫人,這些若帳上還記著足額,那虧空可就大了。」
段佩芝沒有說話。
她走到另一排木箱前。
箱面上有舊墨字,寫著「犒賞備用」。
她指尖微頓。
前世臨死前那些零碎議論,又在耳邊響起。
將軍大勝歸來,朝廷賞賜少不了,府里怕是要清帳了。
犒賞上下,最不能短銀。
若前世裴嘉成歸京後才發現這些箱子是空的,那鎮岳將軍府會在最風光的時候,成為滿京城的笑柄。
更嚴重些,軍中舊部會寒心。
有人若在朝中參他治家不嚴、賞罰失信,裴府便不只是丟臉。
段佩芝閉了閉眼。
這一世,幸好還來得及。
裴嘉成看見她停在那隻箱前,低聲問:「怎麼了?」
段佩芝回神:「沒什麼。只是覺得二房膽子比我想的還大。」
裴嘉成看向那些空箱,眸色陰沉得厲害。
就在這時,後庫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焦味。
石康臉色一變:「有煙!」
眾人立刻往後庫趕去。
後庫門被從裡頭閂住。
裴嘉成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裡頭一個小廝正抱著帳冊往火盆里扔,火苗已經舔上半疊紙頁。
他見人闖進來,嚇得轉身就跑,卻被石康按倒在地。
段佩芝快步上前,將未燒盡的帳頁從火盆旁搶出來。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裴嘉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別碰火。」
段佩芝這才發現,自己指尖被燙紅了一小片。
她怔了一下。
裴嘉成已經從懷中取出帕子,替她按住。
動作並不溫柔,甚至有些生硬。
可他低頭看她手指時,眉眼間的緊張藏不住。
段佩芝心口微顫。
她想抽回手,裴嘉成卻按得更緊:「別動。」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前世病榻上冰冷的手。
沒有人握過。
沒有人問過。
如今只是這麼一點燙傷,他卻像見不得似的。
她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壓住。
「將軍。」她低聲提醒,「帳冊要緊。」
裴嘉成看著她,眼底沉了沉,終究鬆開手。
段佩芝翻開那半本燒殘的帳。
前幾頁已經看不清,後頭卻還留著幾行。
舊庫藥材轉出。
調養散二十包。
醒酒湯用料三份。
經手人處被火燒掉一半,只剩下最後兩個字。
聽雪。
許嬤嬤臉色大變。
聽雪院。
那是段佩芝如今住的院子。
被按在地上的小廝忽然抬起頭,像終於抓到活路,顫聲喊道:「將軍饒命!小的只是奉命燒帳!」
裴嘉成冷聲道:「奉誰的命?」
小廝渾身發抖,眼睛卻直直看向段佩芝。
「是,是夫人院裡的人。」
段佩芝神色瞬間冷了下來。
裴嘉成也沉下臉:「再說一遍。」
小廝哭喊道:「小的不敢撒謊!那人說,若帳冊留著,壽宴那夜下藥的事就瞞不住了!」
裴嘉成怒道:「空口攀咬主母,你有幾條命夠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