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嘴。」
石康一愣,隨即上前,左右兩巴掌狠狠抽在那小廝臉上。
小廝被打得伏倒在地,嘴角立刻滲出血來。
裴嘉成居高臨下看著他,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溫度:「空口攀咬主母,你有幾條命夠賠?」
小廝哭道:「將軍饒命,小的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裴嘉成道,「誰讓你燒帳?何時來?穿什麼衣裳?拿了什麼憑證?給了你多少銀子?一句說不清,便是誣陷。」
段佩芝偏頭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裴嘉成眼底,冷峻又嚴厲。
他沒有疑她。
甚至連一瞬遲疑都沒有。
這一點來得太突然,段佩芝心口酸澀。
前世她最狼狽的時候,裴嘉成也沒好好看過她。
如今她被人攀咬,他卻先替她壓住了這口髒水。
段佩芝很快收回目光。
信任是好事。
她往前一步,低頭看向那小廝:「將軍問你的話,一句一句答。你若答得清楚,我留你一條命。你若答不清楚,今日不是我受審,是你構陷裴府主母。」
小廝嚇得臉都灰了。
「是,是個丫鬟。」他哆嗦道,「穿著杏色比甲,梳雙髻,說是聽雪院的人。她拿著牙牌,還給了小的十兩銀子,讓小的把這幾頁帳燒掉。」
段佩芝問:「幾時來的?」
「酉時前後。」
「從哪裡進的舊庫?」
「後門。」
「誰開的門?」
小廝卡了一下,眼神亂飄。
裴嘉成冷聲道:「說。」
小廝一抖:「是守庫的趙管事。」
被按在旁邊的守庫管事立刻叫起來:「冤枉!小的只是奉二爺舊令看庫,哪裡敢放外人進來!」
段佩芝看向石康:「搜。」
石康帶人很快從小廝懷裡搜出一枚牙牌。
牙牌被煙燻黑了一角,卻仍能看清上頭刻著「聽雪」二字,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桃」。
許嬤嬤倒吸一口涼氣。
「夫人,這是春桃的名牌。」
段佩芝的臉色終於冷了下去。
小廝像抓到救命稻草,連聲道:「將軍,夫人,小的沒撒謊!那丫鬟說她叫春桃,是夫人身邊最得用的人!」
裴嘉成眸中寒意更重。
他看向段佩芝:「春桃今日在哪?」
段佩芝沒有避開:「從申時起,她一直在聽雪院帳房替我對嫁妝庫單。許嬤嬤走前親自交代過。」
許嬤嬤立刻道:「奴婢可以作證。春桃姑娘未出過府。」
裴嘉成點頭,轉身吩咐:「石康,帶兩個人回府查聽雪院出入。不是搜夫人的院子,是查誰動過春桃的牙牌。問門房,問灑掃,問今晚誰靠近過聽雪院。」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查的時候,把二房院和客院的人一併問了。」
段佩芝抬眸看他。
裴嘉成這句話,是直接把蘇從蘊也放進了可疑範圍。
他沒有為誰遮掩。
他在查真相。
這才是最難得的地方。
石康應聲而去。
舊庫里只剩下火盆噼啪作響。
段佩芝低頭翻那半本燒殘的帳冊。
「聽雪」二字旁邊有一道墨跡,顏色比旁的字新許多。她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墨粉浮在手上。
「新補的。」
裴嘉成俯身來看。
段佩芝道:「這本帳被人動過。原本經手人未必是聽雪院,是有人後來添了這兩個字,再燒掉半邊,故意讓人只能看見這個。」
許嬤嬤細看,立刻道:「夫人說得是。舊帳墨色發灰,這兩個字太黑了。」
裴嘉成看著那兩個字,眼中殺意沉沉。
有人不只要毀帳。
還要把壽宴下藥的罪,按到段佩芝頭上。
段佩芝合上帳冊,聲音冷厲:「把小廝、趙管事、未燒盡的帳冊、舊庫牌全部帶回府。今晚不睡了。」
裴嘉成看她:「你想現在審?」
「現在審。」段佩芝道,「這盆髒水若過了夜,明日便能傳成我為了和蘇姑娘爭寵,給將軍下藥。」
她說完,像想起什麼,眼神更冷。
「我不會給他們編故事的時間。」
裴嘉成沉默片刻:「我陪你審。」
段佩芝看了他一眼:「將軍也該審。壽宴那夜,被算計的人不止我。」
這話分明公事公辦,裴嘉成卻聽得胸口發緊。
她到這個時候,還把自己摘得這樣乾淨。
可她越這樣,他越想把她拉回來一點。
回府時,裴府果然已經起了風聲。
聽雪院牙牌出現在舊庫的消息,不知被誰搶先送回了府。
松鶴院前,陳桐扶著丫鬟站著,眼眶紅腫。蘇從蘊披著斗篷立在她身側,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裴嘉時和裴與卿也被驚動了。
陳桐一見段佩芝,便像受了極大刺激:「佩芝,你怎麼能這樣?你要管家,要立威,要趕走從蘊,我都認了。可壽宴那夜是嘉成啊!你怎麼能對自己的夫君用這種手段?」
裴與卿臉色猛地變白:「二嬸!」
蘇從蘊眼淚立刻落下來,卻還強撐著道:「二夫人別說了。夫人或許不是故意的。也許,也許只是想讓將軍留下……」
想讓將軍留下。
誰不知道從前段佩芝痴戀裴嘉成,追得滿京城皆知?
若沒有今生這些日子的改變,光這一句,便足以讓所有人信上三分。
裴嘉成臉色冷到極點。
可段佩芝先笑了。
她這一笑,讓陳桐和蘇從蘊都愣了一下。
「二嬸,蘇姑娘,你們想說我是下藥之人,是嗎?」
陳桐嘴唇動了動:「我只是心寒……」
段佩芝打斷她:「是,還是不是?」
蘇從蘊咬唇:「夫人何必逼二夫人?如今證物牽到聽雪院,大家只是想問個明白。」
「問明白可以。」段佩芝轉向院中下人,「那我也問明白。」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第一,舊庫小廝被當場拿住,供詞未核,不足為證。」
「第二,牙牌雖刻聽雪,卻未查明何時丟失、何人偷盜,不足為證。」
「第三,帳冊上『聽雪』二字墨色新補,疑似有人故意栽贓,更不足為證。」
她看向蘇從蘊,眼神冷下去。
「蘇姑娘說我想讓將軍留下,才給將軍下藥。那我問你,壽宴那夜醒酒湯是誰送的?偏房是誰引的?湯盞是誰洗的?香爐是誰備的?你敢不敢一一說清?」
蘇從蘊臉色霎時白了。
陳桐急道:「你這是反咬!」
「我這是查證。」段佩芝道,「二嬸若有證據,現在拿出來。若沒有,便是當眾構陷主母。」
陳桐被她的氣勢逼得退了半步。
段佩芝沒有放過她。
「還有,誰若想藉此讓我交出中饋印,也可以現在站出來。」
院中死寂。
這才是這一局真正的目的。
把壽宴下藥的罪推給她,毀她清白,奪她中饋,再把二房帳重新遮回去。
段佩芝抬手,從袖中取出中饋印。
她沒有藏起來,反而當眾放在掌心。
「印在這裡。」她道,「誰覺得我不配管,拿證據來。拿不出證據還敢伸手,我便剁了誰的手。」
這話一落,連裴嘉時都怔住了。
他從前只見過段佩芝哭鬧。
這是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發狠。
不是潑婦罵街,是主母立威。
孫元清的房門在這時開了。
柳媽媽扶著孫元清出來。
她臉色仍白,身上披著厚厚披風,卻堅持站在門前。
「我聽見了。」
眾人紛紛行禮。
孫元清看著段佩芝掌心那枚中饋印,又看向陳桐和蘇從蘊。
「在事情查清前,中饋仍由佩芝掌著。」
陳桐臉色灰敗:「老夫人……」
孫元清沒有理她。
裴嘉成也在這時開口:「我信夫人。」
四個字落下,院中所有人都聽見了。
段佩芝指尖微微一顫。
裴嘉成看著她,繼續道:「但我也會查證據。查出來是誰設局,裴府不會輕縱。」
他這話是說給眾人聽,也是說給段佩芝聽。
他信她。
不是因為她是他的夫人,所以偏袒。
而是因為他看見了她這些日子做的事,也看清了這局有多拙劣、多狠毒。
段佩芝心口忽然有些發酸。
可她仍把情緒壓住,只對孫元清行禮。
「母親放心,兒媳會查清。」
孫元清點了點頭,低聲道:「也要保住自己。」
段佩芝喉間一澀:「是。」
這一夜,裴府燈火通明。
舊庫小廝和趙管事被押進前院廂房分開審問。
聽雪院所有人也被叫到院中,一一核查。
春桃臉色慘白,跪在段佩芝面前:「小姐,奴婢的牙牌真的不見了。午後還在匣子裡,申時後奴婢去取帳冊,回來便沒再看過。」
段佩芝問:「誰進過你的屋?」
春桃想了想,忽然臉色一變:「客院的青枝來過。她說蘇姑娘身子不適,想向聽雪院借一隻暖爐。奴婢當時忙,讓小丫鬟去拿了。」
青枝。
蘇從蘊身邊的人。
裴嘉成眼神一沉。
石康很快去客院拿人。
可不到一刻,他便折返回來,臉色難看。
「將軍,夫人,青枝不見了。」
段佩芝抬眼。
石康繼續道:「客院後牆下發現一隻包袱,裡頭有銀子,還有半包沒用完的藥粉。」
他頓了頓,將一張皺巴巴的票據呈上。
「藥粉外頭包著一張藥鋪票據。」
段佩芝接過。
票據上寫著藥名、銀錢、日期。
最底下蓋著一枚鋪印。
那是她嫁妝里的一間藥鋪。
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