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三個字一露出來,院中靜得連風聲都清楚了。
春桃的臉一下白透。
「小姐……」
回春堂是段佩芝嫁妝里的藥鋪。
京中誰都知道,段家嫡女出嫁時,謝雲珍給了她極厚的嫁妝。鋪面、莊子、金銀器物一樣不少,其中回春堂最惹眼。
因為那鋪子開了二十多年,坐堂大夫醫術穩妥,藥材也乾淨,在京中頗有名聲。
如今壽宴下藥的藥粉,竟包著回春堂的票據。
陳桐像終於抓住了能翻身的繩索,立刻抬頭。
「佩芝,你還有什麼話說?」
她聲音發顫,興奮壓不住。
「牙牌是你院裡的,藥粉是你嫁妝鋪子裡的,舊庫帳上又明明白白寫著聽雪院。難道這些都是旁人憑空變出來的?」
蘇從蘊站在陳桐身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像被這結果嚇住了似的,往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極妙。
柔弱,無助,也委屈。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明白自己受了多大的冤屈。
裴與卿臉色發白:「不可能,大嫂不會……」
陳桐冷聲道:「與卿,你年紀小,看人只看眼前幾日。你可別忘了,她從前為了嘉成做過多少荒唐事。滿京城都知道她痴纏你大哥,如今新婚夜你大哥去了書房,她心裡能不怨?」
這話一落,許多下人的眼神都變了。
段佩芝從前太喜歡裴嘉成。
喜歡到沒體面,沒分寸,甚至鬧得滿京城皆知。
陳桐不需要拿出十足證據。
只要把「痴戀」和「下藥」放在一起,旁人便會自己補出一個荒唐又惡毒的故事。
裴嘉成臉色沉得厲害。
他冷聲道:「二嬸慎言。」
陳桐紅著眼看他:「嘉成,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護著她?」
「我不是護著她。」裴嘉成看著她,「是要查清楚。」
他抬手指向那包藥粉和票據。
「牙牌可以偷,票據可以偽,帳冊可以補字。沒有人證物證互相印證前,誰也不能定夫人的罪。」
陳桐嘴唇一抖。
蘇從蘊低低道:「將軍,二夫人也是心急。畢竟……畢竟那夜受害的人不止將軍。」
裴嘉成看向她:「所以更該查清。」
蘇從蘊一僵。
裴嘉成繼續道:「若那夜真有人下藥害我,便不是內宅爭風,是謀害朝廷命官。」
這句話落下,院中所有人都安靜了。
陳桐臉色也變了。
謀害朝廷命官。
這頂帽子,比「爭風吃醋」嚴重得多。
段佩芝看了裴嘉成一眼。
他沒有急著替她說盡好話,也沒有因一點所謂證物便動搖。
他把這件事從後宅哭鬧里抬出來,壓回規矩和律法上。
這就是裴嘉成,前世她痴戀的,不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公正,冷靜,也不糊塗。
段佩芝心口微微一松。
可下一瞬,她便把那點鬆動壓了回去。
信任歸信任。
她不能讓別人以為,裴嘉成信她,她便只需等著被救。
她伸手,從石康手中接過那張票據。
紙上藥名寫得很整齊,日期正是壽宴前一日。末尾蓋著回春堂的鋪印,乍看沒有破綻。
可段佩芝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陳桐警惕道:「你笑什麼?」
「笑這票據做得不用心。」
她把票據舉起來,給眾人看。
「回春堂賣尋常藥材,只用鋪印。若賣安神、醒酒這類入口後易與酒氣衝撞的方子,必須有坐堂大夫籤押。若是外帶散藥,還要掌柜在藥包封口處另落一枚小印。」
段佩芝看向蘇從蘊。
「蘇姑娘懂藥,應該知道規矩。」
蘇從蘊臉色一白,輕聲道:「京中藥鋪規矩各有不同,我不敢妄言。」
段佩芝也不逼她,只繼續道:「這張票據上只有鋪印,沒有大夫籤押。藥粉包上更沒有封口小印。若回春堂真賣過這包藥,掌柜和坐堂大夫誰都逃不了。」
她將票據放回托盤,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今日不是回春堂替我作證,而是我要查清,誰偽造我嫁妝鋪子的票據,借我的名聲害人。」
陳桐咬牙:「你自然會替自己的鋪子說話!」
「二嬸說得對。」段佩芝看她,「所以我不會只讓我的人查。」
她轉向裴嘉成:「請將軍派人去回春堂,帶回所有票根、坐堂簿、藥材出入簿。再請一位與段家無關、與裴府無關的官中仵作或藥吏驗藥。」
裴嘉成點頭:「石康,去。」
石康立刻應聲。
段佩芝又道:「許嬤嬤,把聽雪院所有人的牙牌重新登記。今晚丟過牙牌、進過春桃屋子、接觸過客院青枝的人,一律分開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還有,從現在起,府中若有人再說我給將軍下藥,便把名字記下。等查清之後,按構陷主母處置。」
陳桐氣急:「你還敢立規矩?」
段佩芝看向她,眼底鋒芒畢露。
「二嬸,規矩不是我敢不敢立,是裴府本來就該有。今日有人敢偽造我的牙牌和嫁妝票據,明日就能偽造老夫人的藥方、將軍的軍令。」
這句話說得太嚴重了。
裴嘉成眸色微動。
孫元清病中用藥,裴嘉成軍中令信。
這兩樣一擺出來,所有人都明白,眼前這事絕不能被陳桐輕飄飄說成內宅爭風。
段佩芝往前一步。
「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心底發寒。
「若真是我下藥,我自己去官府領罪。若不是,誰設局,誰毀證,誰攀咬,我便讓誰把這盆髒水一口一口喝回去。」
蘇從蘊指尖猛地一顫。
她發現,段佩芝和她想的不一樣。
她以為段佩芝最多是冷靜,是不鬧,是會查帳。
可她沒想到,段佩芝被逼到身上時,會這麼強硬。
沒有哭,沒有委屈,也沒有急著向裴嘉成求信任。
她當眾亮刀。
誰碰她,她就砍誰。
陳桐氣得臉色鐵青,卻一時找不出話來。
裴嘉成看著段佩芝,心頭那點熟悉又陌生的情緒越來越重。
從前他以為她烈,是烈在不知分寸的糾纏里。
如今才知道,她真正的烈,是骨子裡不肯低頭。
很快,石康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可帶回來的不是回春堂掌柜。
而是一個更壞的消息。
「將軍,夫人,回春堂出事了。」
來人跪在地上,氣息不穩。
「有人拿著同樣的票據去鋪子裡鬧,說回春堂私賣害人的藥粉。掌柜要來裴府報信,卻在半路被京兆府的人帶走了。」
春桃驚得哭出聲:「怎麼會這樣?他們這是要毀小姐的鋪子!」
陳桐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快意,又立刻壓下去:「若鋪子無事,京兆府為何拿人?」
段佩芝看見了那點快意。
她心裡反倒更安穩了。
狐狸急了,尾巴就藏不住。
她問來人:「誰報的官?」
「是個戴帷帽的婦人,說她家中老父服了回春堂賣的藥,當夜便吐血。她手裡也有票據,還有藥渣。」
裴嘉成道:「人呢?」
「在京兆府。」
事情比想像中更毒辣。
府內用牙牌、藥粉、舊帳攀咬段佩芝。
府外用人命、藥鋪、官府毀她嫁妝。
一內一外,若是換個人,早就慌了。
可段佩芝只沉默了片刻。
「將軍。」她抬眼,「我要去京兆府。」
裴嘉成皺眉:「太晚了。」
「正因太晚,更要去。」段佩芝道,「掌柜是我的人,鋪子是我的嫁妝。若我不去,明日滿京城都會說我心虛。」
裴嘉成看著她:「我陪你。」
「不必。」段佩芝道,「將軍留在府中審舊庫。內外兩頭,不能都亂。」
裴嘉成眉心擰緊:「段佩芝。」
她抬眸,與他對視。
「將軍信我,我知道。」她聲音低了一些,「但現在不是只要你信我就夠了。」
這句話讓裴嘉成心口發悶。
她說得沒錯。
可他還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去。
就在僵持間,門外忽然又有小廝來報。
「將軍,夫人,府外有人求見。」
裴嘉成冷聲道:「誰?」
小廝遲疑了一下。
「是大理寺少卿,方正初方大人。」
段佩芝指尖一頓。
這個名字像一粒石子,忽然投入她心湖。
方正初。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這個名字了。
她和方正初少年相識,卻因方家牽扯進一件案子而分離。
前世,她被困在裴府最難堪的時候,只有方正初問過她一句。
「佩芝,你若想走,我帶你走。」
那時她不肯。
她還抱著一點可笑的期盼,等裴嘉成回頭。
後來方家舊案翻起,方正初遠走外任,她再聽見他的消息,已經是在病榻上。
有人說方正初翻了案,回京任職了。
也有人說,他再也沒有娶妻。
段佩芝回過神時,裴嘉成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邃,盯著她的眼睛。
「你認識他?」
段佩芝壓下心口那點酸澀:「年少舊識。」
年少舊識。
這四個字落在裴嘉成耳中,莫名刺撓得厲害。
很快,府門外傳來腳步聲。
來人一身緋色官袍,眉目清俊,風塵未散,身後跟著兩個大理寺差役。
他進門後,先向裴嘉成拱手。
「裴將軍。」
隨後,他目光落到段佩芝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的冷肅散了些,像隔著多年風雪,終於看見了舊時庭前那枝明艷海棠。
可他開口時,禮數分毫不亂。
「裴夫人。」
段佩芝垂眸還禮:「方大人。」
方正初看了一眼托盤裡的藥粉與票據,淡聲道:「回春堂掌柜不在京兆府。」
段佩芝猛地抬頭。
方正初道:「有人半路要滅口,被我攔下了。」
他身後的差役上前一步,將一個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扶了出來。
春桃失聲:「周掌柜!」
方正初看著段佩芝。
「他醒來前,誰說回春堂有罪,一併按同罪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