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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年少相識

2026-09-03 22:33:10 作者: 胡三七

  周掌柜被扶進來的時候,半邊袖子都被血浸透了。

  春桃險些撲過去,被許嬤嬤一把拉住。

  「別亂動,先讓府醫看。」

  府醫匆匆上前,剪開周掌柜肩上的布料,臉色一沉:「刀傷不淺,好在沒傷到要害。」

  段佩芝站在燈下,看著周掌柜灰白的臉,指尖一點點攥緊。

  周掌柜是母親謝雲珍親自替她挑的人。

  回春堂是她的嫁妝,也是她給自己留下的一條退路。

  有人要毀她清白,還要毀她嫁妝鋪子的聲名。

  這是要斷她的根。

  陳桐看見周掌柜還昏著,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壓下去。

  她轉向方正初:「方大人深夜帶人進裴府,說是救了掌柜,可誰知道這其中有沒有旁的誤會?回春堂本就是佩芝的嫁妝鋪子,你剛又說與段家是舊識,難免叫人覺得……」

  她話沒說完。

  段佩芝已經抬眼看她。

  「覺得什麼?」

  陳桐一頓。

  段佩芝聲音很冷:「二嬸若懷疑方大人徇私,可以寫狀紙送大理寺、京兆府,甚至御史台。若只是想借一句舊識,就把救人的朝廷命官拖下水,那我勸二嬸慎言。」

  陳桐臉色難看:「我不過是說一句公道話。」

  「公道話要有證據。」段佩芝道,「沒有證據,就是攀咬。」

  這兩個字落下,屋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攀咬。

  方才別人拿這兩個字往她身上扣,如今她原樣還了回去。

  方正初靜靜看著她。

  多年不見,她比記憶里更明艷,也更冷靜。

  小時候的段佩芝,會在段府海棠樹下替受罰的小丫鬟爭理,眼睛亮得像盛著一整個春日。後來他聽說她痴戀裴嘉成,鬧得滿京城皆知,還以為那點鋒芒都被情字磨鈍了。

  可今日再見,她仍是她。

  只是更懂得怎麼把刀握穩。

  裴嘉成注意到方正初的目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沒有說什麼,只默默走到段佩芝身側。

  




  方正初收回視線,朝他拱手:「我今夜原本在查一樁假冒官差勒索商戶案,路過朱雀巷時,見幾名穿京兆府皂衣的人押著周掌柜出城。」

  陳桐臉色一白。

  方正初繼續道:「他們沒有調令,腰牌也是假造。我帶人追過去時,他們正要殺人滅口。」

  裴嘉成眼神沉了:「人抓到了?」

  「抓到兩個,跑了一個。」方正初道,「抓住的人已經送去大理寺。審訊前,我先帶周掌柜來裴府,是因為他們身上搜出了一樣東西。」

  他身後的差役上前,將一枚假腰牌和半塊印模呈上。

  印模上刻的,正是回春堂的鋪印。

  春桃捂住嘴,眼淚立刻掉下來:「他們連鋪印都仿了!」

  段佩芝接過那半塊印模。

  木料很新,刀口也新。

  她看了一眼,便放回托盤。

  「這不是回春堂原印。」

  陳桐立刻道:「你自然說不是。」

  段佩芝沒有理會她,只問方正初:「方大人可帶了從他們身上搜出的票據?」

  方正初點頭。

  差役又呈上一張票據。

  段佩芝將兩張票據並排放在案上。

  一張是石康從青枝包袱里搜出來的。

  一張是方正初從假差役身上搜出的。

  兩張紙上的藥名、銀錢、日期,竟一模一樣。

  連末尾那枚回春堂鋪印的偏斜角度都一模一樣。

  裴與卿驚道:「這是拓出來的?」

  段佩芝道:「不是拓,是照著同一塊假印蓋出來的。」

  她指尖點在票據邊緣。


  「回春堂年前換過票紙。如今用的是帶水紋的細棉紙,對著燈能看見一枚小小的芝草紋。這兩張沒有。」

  她又點了點鋪印。

  「回春堂的印泥里摻了少許丁香油,印跡干後顏色會偏暗。這兩張顏色鮮亮,是新調的硃砂泥。」

  陳桐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蘇從蘊站在門邊,心也沉了下去。

  她沒想到段佩芝連嫁妝鋪子裡的票紙、印泥都記得這樣清楚。

  更沒想到,方正初會在這個時候把外頭的人證截回來。

  裴嘉成看向段佩芝。

  他想起秦朔說過的話。

  別總拿從前的印象壓人。

  從前他只記得段佩芝追著他哭鬧,記得她為了一點回應不顧體面,卻從不知道,她原本就是這樣被世家仔細教養出來的嫡女。

  鋪帳、印信、人情、規矩。

  她都會。

  只是從前,她把所有聰明都敗給了他。

  這個念頭讓裴嘉成心口一沉。

  他覺得自己像欠了她什麼。

  不是一盞燈,一隻手爐能還清的。

  這時,府醫低聲道:「周掌柜醒了。」

  段佩芝立刻轉身。

  周掌柜艱難睜開眼,先看見段佩芝,眼圈霎時紅了。

  「小姐……」

  段佩芝走到榻邊,聲音放輕:「周掌柜,別急。你慢慢說,誰帶走了你?」

  周掌柜喘了兩口氣:「小的原本聽見有人在鋪門口鬧事,說回春堂賣害人藥粉。小的看那票據不對,便讓夥計看鋪,自己來裴府報信。半路有幾個京兆府差役攔住,說夫人的鋪子牽涉命案,要拿小的回去問話。」

  他咳了一聲,府醫忙替他順氣。

  周掌柜繼續道:「小的一看文書便知道不對。京兆府拿人,怎會連鋪里帳簿都不封?小的想跑,他們就動了刀。若不是方大人……」

  方正初道:「你可看清報官的人?」

  周掌柜閉了閉眼:「是個戴帷帽的婦人,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丫鬟。那丫鬟左耳邊,有一顆小痣。」

  屋內一下安靜。

  左耳小痣。

  先前查壽宴酒線時,倒酒小廝也提過,傳清果酒的青衣丫鬟左耳有痣。

  春桃脫口而出:「是青枝!」

  蘇從蘊臉色霎時一白。

  陳桐立刻道:「青枝是客院丫鬟不假,可她早就不見了。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借她的名義行事?」

  段佩芝看向蘇從蘊:「蘇姑娘怎麼說?」

  蘇從蘊眼淚瞬間湧上來:「夫人,我不知道。青枝雖在我身邊伺候,可她今日午後說要去廚房替我取藥,之後便沒回來。我還以為她偷懶,沒想到……」

  她說著,身子晃了晃。

  「若她當真做了錯事,也是我御下不嚴。可夫人不能因此認定是我指使。」

  段佩芝沒有被她眼淚帶走。

  「我沒認定。」她道,「我只問你,她今日為何去聽雪院借暖爐?」

  蘇從蘊一頓。

  「我身子冷,想借一隻暖爐。」

  「客院沒有?」

  「客院的壞了。」

  「府中庫房也有,二嬸院裡也有,為什麼偏去聽雪院?」

  蘇從蘊咬住唇,眼淚掉得更凶:「夫人是在怪我借了你的東西嗎?」

  段佩芝目光冷淡:「蘇姑娘,我問的是事,不是情。」

  蘇從蘊被這一句堵得臉色發白。

  裴嘉成也在此時開口:「青枝失蹤前最後接觸的是你。她若無辜,你該把她行蹤說清。她若有罪,你更該配合查明。」

  蘇從蘊抬頭看他,眼底滿是受傷:「將軍也疑我?」

  裴嘉成沒有避開:「我疑所有證據指向的人。」

  這句話像一巴掌。

  蘇從蘊唇色褪盡。

  她從前最倚仗的,就是裴嘉成對蘇祁山舊恩的念。


  她以為只要她哭,只要她露出委屈,他總會心軟。

  可現在,他站在段佩芝身邊,連一句含糊的偏袒都不給她。

  陳桐看出不妙,忙道:「天色已晚,周掌柜也傷成這樣,不如明日再審。總不能為了查帳,把滿府人都熬壞了。」

  段佩芝看了她一眼。

  「二嬸急著明日再審,是想給誰傳信?」

  陳桐怒道:「你!」

  段佩芝轉向裴嘉成:「請將軍下令,今晚封府。二房院、客院、帳房、角門,四處派人看守。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不得遞信,不得焚毀紙張。」

  裴嘉成點頭:「石康。」

  石康立刻應聲:「屬下這就去。」

  方正初忽然道:「裴將軍若不介意,大理寺的人可守外門。假冒官差殺人滅口,已不是裴府內務。」

  裴嘉成看向他。

  兩個男人目光相觸,一時誰都沒有先移開。

  一個是鎮岳將軍,一個是大理寺少卿。

  一個站在段佩芝如今的夫君位置。

  一個來自她年少舊時。

  段佩芝察覺到氣氛不對,出聲道:「有勞方大人守外門。府內由將軍和我查,府外由大理寺查,這樣最穩妥。」

  方正初收回視線:「裴夫人安排得當。」

  裴嘉成聽見「裴夫人」三個字,心裡卻沒有半分舒坦。

  他寧願方正初叫得疏遠些。

  因為那人的眼神太克制。

  克制到讓他無法指摘,卻也無法忽視。

  夜審很快開始。

  舊庫小廝、趙管事、二房車夫、客院丫鬟,全部被分開押在前院廂房。

  段佩芝沒有急著審小廝,而是先讓人取來聽雪院下午的出入記錄。

  春桃的牙牌確實在申時後不見。

  而申時二刻,青枝去過聽雪院。

  申時三刻,客院小廚房有人出門倒藥渣。

  申時四刻,二房院的小廝從角門往外遞過一隻食盒,被門房攔下後又帶回去了。

  幾條線擺在案上,像幾根細針,方向漸漸一致。

  段佩芝拿硃筆在「食盒」二字上畫了一圈。

  「把那個小廝帶來。」

  人很快被押上來。

  那小廝年紀不大,一進門便跪下磕頭:「夫人饒命,小的只是給二夫人送東西,什麼都不知道!」

  段佩芝問:「食盒裡是什麼?」

  「是,是點心。」

  「送給誰?」

  小廝眼神閃躲:「送給外頭莊子上的人。」

  段佩芝將硃筆放下:「角門已封,外頭莊子上的人進不來,你送給誰?」

  小廝答不上來。

  裴嘉成冷聲道:「拖下去,按軍中規矩問。」

  小廝嚇得癱軟:「小的說!小的說!」

  陳桐臉色大變。

  小廝哭喊道:「食盒不是點心,是一包舊衣裳和銀子。二夫人讓小的送給青枝,說讓她出府躲一夜,明日自會有人接她!」

  蘇從蘊猛地後退一步。

  「你胡說!」

  小廝指著她,聲音發抖:「蘇姑娘也在!小的親耳聽見蘇姑娘說,青枝不能落到夫人手裡,否則偏房的事就瞞不住了!」

  屋內死寂。

  蘇從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陳桐也僵在原地。

  段佩芝緩緩站起身。

  「偏房的事?」

  她看著蘇從蘊,一字一頓。

  「蘇姑娘,你瞞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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