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被扶進來的時候,半邊袖子都被血浸透了。
春桃險些撲過去,被許嬤嬤一把拉住。
「別亂動,先讓府醫看。」
府醫匆匆上前,剪開周掌柜肩上的布料,臉色一沉:「刀傷不淺,好在沒傷到要害。」
段佩芝站在燈下,看著周掌柜灰白的臉,指尖一點點攥緊。
周掌柜是母親謝雲珍親自替她挑的人。
回春堂是她的嫁妝,也是她給自己留下的一條退路。
有人要毀她清白,還要毀她嫁妝鋪子的聲名。
這是要斷她的根。
陳桐看見周掌柜還昏著,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壓下去。
她轉向方正初:「方大人深夜帶人進裴府,說是救了掌柜,可誰知道這其中有沒有旁的誤會?回春堂本就是佩芝的嫁妝鋪子,你剛又說與段家是舊識,難免叫人覺得……」
她話沒說完。
段佩芝已經抬眼看她。
「覺得什麼?」
陳桐一頓。
段佩芝聲音很冷:「二嬸若懷疑方大人徇私,可以寫狀紙送大理寺、京兆府,甚至御史台。若只是想借一句舊識,就把救人的朝廷命官拖下水,那我勸二嬸慎言。」
陳桐臉色難看:「我不過是說一句公道話。」
「公道話要有證據。」段佩芝道,「沒有證據,就是攀咬。」
這兩個字落下,屋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攀咬。
方才別人拿這兩個字往她身上扣,如今她原樣還了回去。
方正初靜靜看著她。
多年不見,她比記憶里更明艷,也更冷靜。
小時候的段佩芝,會在段府海棠樹下替受罰的小丫鬟爭理,眼睛亮得像盛著一整個春日。後來他聽說她痴戀裴嘉成,鬧得滿京城皆知,還以為那點鋒芒都被情字磨鈍了。
可今日再見,她仍是她。
只是更懂得怎麼把刀握穩。
裴嘉成注意到方正初的目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沒有說什麼,只默默走到段佩芝身側。
方正初收回視線,朝他拱手:「我今夜原本在查一樁假冒官差勒索商戶案,路過朱雀巷時,見幾名穿京兆府皂衣的人押著周掌柜出城。」
陳桐臉色一白。
方正初繼續道:「他們沒有調令,腰牌也是假造。我帶人追過去時,他們正要殺人滅口。」
裴嘉成眼神沉了:「人抓到了?」
「抓到兩個,跑了一個。」方正初道,「抓住的人已經送去大理寺。審訊前,我先帶周掌柜來裴府,是因為他們身上搜出了一樣東西。」
他身後的差役上前,將一枚假腰牌和半塊印模呈上。
印模上刻的,正是回春堂的鋪印。
春桃捂住嘴,眼淚立刻掉下來:「他們連鋪印都仿了!」
段佩芝接過那半塊印模。
木料很新,刀口也新。
她看了一眼,便放回托盤。
「這不是回春堂原印。」
陳桐立刻道:「你自然說不是。」
段佩芝沒有理會她,只問方正初:「方大人可帶了從他們身上搜出的票據?」
方正初點頭。
差役又呈上一張票據。
段佩芝將兩張票據並排放在案上。
一張是石康從青枝包袱里搜出來的。
一張是方正初從假差役身上搜出的。
兩張紙上的藥名、銀錢、日期,竟一模一樣。
連末尾那枚回春堂鋪印的偏斜角度都一模一樣。
裴與卿驚道:「這是拓出來的?」
段佩芝道:「不是拓,是照著同一塊假印蓋出來的。」
她指尖點在票據邊緣。
「回春堂年前換過票紙。如今用的是帶水紋的細棉紙,對著燈能看見一枚小小的芝草紋。這兩張沒有。」
她又點了點鋪印。
「回春堂的印泥里摻了少許丁香油,印跡干後顏色會偏暗。這兩張顏色鮮亮,是新調的硃砂泥。」
陳桐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蘇從蘊站在門邊,心也沉了下去。
她沒想到段佩芝連嫁妝鋪子裡的票紙、印泥都記得這樣清楚。
更沒想到,方正初會在這個時候把外頭的人證截回來。
裴嘉成看向段佩芝。
他想起秦朔說過的話。
別總拿從前的印象壓人。
從前他只記得段佩芝追著他哭鬧,記得她為了一點回應不顧體面,卻從不知道,她原本就是這樣被世家仔細教養出來的嫡女。
鋪帳、印信、人情、規矩。
她都會。
只是從前,她把所有聰明都敗給了他。
這個念頭讓裴嘉成心口一沉。
他覺得自己像欠了她什麼。
不是一盞燈,一隻手爐能還清的。
這時,府醫低聲道:「周掌柜醒了。」
段佩芝立刻轉身。
周掌柜艱難睜開眼,先看見段佩芝,眼圈霎時紅了。
「小姐……」
段佩芝走到榻邊,聲音放輕:「周掌柜,別急。你慢慢說,誰帶走了你?」
周掌柜喘了兩口氣:「小的原本聽見有人在鋪門口鬧事,說回春堂賣害人藥粉。小的看那票據不對,便讓夥計看鋪,自己來裴府報信。半路有幾個京兆府差役攔住,說夫人的鋪子牽涉命案,要拿小的回去問話。」
他咳了一聲,府醫忙替他順氣。
周掌柜繼續道:「小的一看文書便知道不對。京兆府拿人,怎會連鋪里帳簿都不封?小的想跑,他們就動了刀。若不是方大人……」
方正初道:「你可看清報官的人?」
周掌柜閉了閉眼:「是個戴帷帽的婦人,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丫鬟。那丫鬟左耳邊,有一顆小痣。」
屋內一下安靜。
左耳小痣。
先前查壽宴酒線時,倒酒小廝也提過,傳清果酒的青衣丫鬟左耳有痣。
春桃脫口而出:「是青枝!」
蘇從蘊臉色霎時一白。
陳桐立刻道:「青枝是客院丫鬟不假,可她早就不見了。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借她的名義行事?」
段佩芝看向蘇從蘊:「蘇姑娘怎麼說?」
蘇從蘊眼淚瞬間湧上來:「夫人,我不知道。青枝雖在我身邊伺候,可她今日午後說要去廚房替我取藥,之後便沒回來。我還以為她偷懶,沒想到……」
她說著,身子晃了晃。
「若她當真做了錯事,也是我御下不嚴。可夫人不能因此認定是我指使。」
段佩芝沒有被她眼淚帶走。
「我沒認定。」她道,「我只問你,她今日為何去聽雪院借暖爐?」
蘇從蘊一頓。
「我身子冷,想借一隻暖爐。」
「客院沒有?」
「客院的壞了。」
「府中庫房也有,二嬸院裡也有,為什麼偏去聽雪院?」
蘇從蘊咬住唇,眼淚掉得更凶:「夫人是在怪我借了你的東西嗎?」
段佩芝目光冷淡:「蘇姑娘,我問的是事,不是情。」
蘇從蘊被這一句堵得臉色發白。
裴嘉成也在此時開口:「青枝失蹤前最後接觸的是你。她若無辜,你該把她行蹤說清。她若有罪,你更該配合查明。」
蘇從蘊抬頭看他,眼底滿是受傷:「將軍也疑我?」
裴嘉成沒有避開:「我疑所有證據指向的人。」
這句話像一巴掌。
蘇從蘊唇色褪盡。
她從前最倚仗的,就是裴嘉成對蘇祁山舊恩的念。
她以為只要她哭,只要她露出委屈,他總會心軟。
可現在,他站在段佩芝身邊,連一句含糊的偏袒都不給她。
陳桐看出不妙,忙道:「天色已晚,周掌柜也傷成這樣,不如明日再審。總不能為了查帳,把滿府人都熬壞了。」
段佩芝看了她一眼。
「二嬸急著明日再審,是想給誰傳信?」
陳桐怒道:「你!」
段佩芝轉向裴嘉成:「請將軍下令,今晚封府。二房院、客院、帳房、角門,四處派人看守。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不得遞信,不得焚毀紙張。」
裴嘉成點頭:「石康。」
石康立刻應聲:「屬下這就去。」
方正初忽然道:「裴將軍若不介意,大理寺的人可守外門。假冒官差殺人滅口,已不是裴府內務。」
裴嘉成看向他。
兩個男人目光相觸,一時誰都沒有先移開。
一個是鎮岳將軍,一個是大理寺少卿。
一個站在段佩芝如今的夫君位置。
一個來自她年少舊時。
段佩芝察覺到氣氛不對,出聲道:「有勞方大人守外門。府內由將軍和我查,府外由大理寺查,這樣最穩妥。」
方正初收回視線:「裴夫人安排得當。」
裴嘉成聽見「裴夫人」三個字,心裡卻沒有半分舒坦。
他寧願方正初叫得疏遠些。
因為那人的眼神太克制。
克制到讓他無法指摘,卻也無法忽視。
夜審很快開始。
舊庫小廝、趙管事、二房車夫、客院丫鬟,全部被分開押在前院廂房。
段佩芝沒有急著審小廝,而是先讓人取來聽雪院下午的出入記錄。
春桃的牙牌確實在申時後不見。
而申時二刻,青枝去過聽雪院。
申時三刻,客院小廚房有人出門倒藥渣。
申時四刻,二房院的小廝從角門往外遞過一隻食盒,被門房攔下後又帶回去了。
幾條線擺在案上,像幾根細針,方向漸漸一致。
段佩芝拿硃筆在「食盒」二字上畫了一圈。
「把那個小廝帶來。」
人很快被押上來。
那小廝年紀不大,一進門便跪下磕頭:「夫人饒命,小的只是給二夫人送東西,什麼都不知道!」
段佩芝問:「食盒裡是什麼?」
「是,是點心。」
「送給誰?」
小廝眼神閃躲:「送給外頭莊子上的人。」
段佩芝將硃筆放下:「角門已封,外頭莊子上的人進不來,你送給誰?」
小廝答不上來。
裴嘉成冷聲道:「拖下去,按軍中規矩問。」
小廝嚇得癱軟:「小的說!小的說!」
陳桐臉色大變。
小廝哭喊道:「食盒不是點心,是一包舊衣裳和銀子。二夫人讓小的送給青枝,說讓她出府躲一夜,明日自會有人接她!」
蘇從蘊猛地後退一步。
「你胡說!」
小廝指著她,聲音發抖:「蘇姑娘也在!小的親耳聽見蘇姑娘說,青枝不能落到夫人手裡,否則偏房的事就瞞不住了!」
屋內死寂。
蘇從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陳桐也僵在原地。
段佩芝緩緩站起身。
「偏房的事?」
她看著蘇從蘊,一字一頓。
「蘇姑娘,你瞞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