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從蘊的臉白得像紙。
偏房那夜的事。
這幾個字一被小廝喊出來,她眼底的淚意都凝住了。
段佩芝站在燈下,聲音冷靜得近乎鋒利:「蘇姑娘,你瞞了什麼?」
蘇從蘊唇瓣輕顫。
她沒有答,只抬眼看向裴嘉成,眼中一片破碎委屈。
「將軍,我不知道他為何這樣攀咬我。我已經落到如今這個地步,難道還要被人這樣羞辱嗎?」
從前只要她這樣看裴嘉成,旁人多少都會退一步。
畢竟她是蘇祁山唯一的女兒。
畢竟她在偏房那夜之後,成了人人口中清白不明的受害者。
可這一次,裴嘉成沒有動容。
他站在段佩芝身側,目光沉冷:「那就說清楚。」
蘇從蘊身子一晃。
陳桐立刻扶住她,怒道:「嘉成!你怎麼能這樣逼她?從蘊是姑娘家,有些話怎麼說得出口?」
段佩芝冷笑了一聲。
「二嬸方才攀咬我給將軍下藥時,怎麼沒想過我是姑娘家?」
陳桐臉色一僵。
段佩芝往前一步,視線掃過屋中所有人:「今日我再說一遍。誰要指控我,拿證據。誰要把壽宴下藥的罪推到我身上,也拿證據。拿不出,便是構陷主母、謀害朝廷命官、偽造藥鋪票據、殺人滅口。」
她每說一項,蘇從蘊的臉色便白一分。
到最後,連陳桐都不敢再隨意哭鬧。
方正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段佩芝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
她沒有等誰來解救。
哪怕滿屋都是刀,她也能自己握住那把最鋒利的。
裴嘉成看見了方正初的眼神,心口一縮。
那不是輕浮的眼神。
正因不是,才更刺人。
那種克制又熟悉的關切,像在提醒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段佩芝也曾有過別的舊日。
而那些舊日裡,她或許不是追著他哭鬧的段家嫡女。
她是被人認真看見過的段佩芝。
裴嘉成壓下心緒,轉頭道:「石康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急促腳步聲。
石康押著一個披頭散髮的丫鬟進來。
那丫鬟被扔到地上,摔得悶哼一聲,抬頭時,左耳邊一顆小痣清清楚楚。
春桃失聲:「青枝!」
蘇從蘊眼底霎時閃過慌亂。
青枝一看見她,立刻爬過去:「姑娘救我!奴婢什麼都沒做,奴婢只是聽吩咐辦事!」
蘇從蘊下意識後退半步:「你胡說什麼?」
青枝愣住,像是不敢相信她會退。
石康拱手道:「將軍,夫人,青枝藏在客院後牆的雜柴房裡。她身上有銀子、半包藥粉,還有這個。」
他把一截斷掉的牙牌繩遞上來。
春桃一眼認出:「這是我牙牌上的絡子!」
青枝臉色慘白,連忙磕頭:「不是奴婢偷的!是春桃給我的,是她讓我……」
「你再說一遍。」春桃氣得眼淚直掉,「我何時給過你牙牌?」
青枝咬牙:「就是你給的。你說夫人要辦一件事,不方便讓聽雪院的人露面,便讓我拿著牙牌去舊庫傳話。」
段佩芝看著她:「春桃何時給你的?」
「申時。」
「申時幾刻?」
青枝卡了一下:「申時二刻。」
段佩芝道:「申時二刻,春桃在帳房同許嬤嬤核嫁妝庫單。聽雪院門口有兩名灑掃丫鬟見過。你那時來借暖爐,是誰接待的你?」
青枝額角滲出冷汗:「是,是春桃。」
春桃氣道:「胡說!那時我在帳房,是秋杏替你取的暖爐。」
段佩芝看向許嬤嬤:「把秋杏帶來。」
沒多久,一個小丫鬟被帶進來,跪下道:「回夫人,是奴婢給青枝姐姐拿的暖爐。春桃姐姐當時確實在帳房,沒有出來。」
青枝嘴唇發抖。
第一句謊,當場被拆穿。
段佩芝又問:「既然是春桃給你的牙牌,她為何不直接讓你拿走,反而要你去借暖爐?」
青枝答不上來。
方正初忽然開口:「裴夫人,可否讓我問一句?」
裴嘉成眉心微動。
段佩芝點頭:「方大人請。」
方正初看向青枝:「你身上的銀子從何處來?」
青枝低著頭:「是,是我自己的。」
方正初讓差役把一枚銀錁放到案上。
「假冒京兆府差役的人身上,也有同樣的銀錁。兩枚底部都有陳記暗戳,是同一戶銀樓兌出來的。」
陳桐臉色大變:「京中用陳記銀樓的人多了,憑什麼說是我?」
方正初語氣平穩:「我沒說是二夫人。我只是說,青枝與假差役身上的銀子同源。」
這話比直接指認更可怕。
陳桐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蘇從蘊也終於穩不住了,柔聲道:「青枝,你若做錯了事,便自己認。二夫人和我待你不薄,你不能為了活命胡亂攀咬。」
青枝猛地抬頭看她。
那一眼裡,有震驚,也有怨。
「姑娘……」
蘇從蘊眼淚落下來:「你跟了我這麼久,難道還要害我?」
青枝眼神一點點灰下去。
陳桐立刻接話:「你若還有良心,就把實話說出來。到底是誰讓你偷牙牌、偽票據、燒帳?」
青枝渾身發抖。
她看了看蘇從蘊,又看了看陳桐,最後目光落在段佩芝身上。
段佩芝只冷聲道:「青枝,你想清楚再說。構陷主母,謀害朝廷命官,偽造官差殺人滅口,任何一樁都不是你一個丫鬟擔得起的。」
青枝哭道:「奴婢若說了,奴婢的弟弟怎麼辦?」
陳桐眼神一厲:「你弟弟好端端在莊子上,你提他做什麼?」
段佩芝看向陳桐。
果然。
她就知道,青枝不敢說,不是因為忠心,而是被捏住了命門。
「你弟弟在誰的莊子上?」段佩芝問。
青枝哽咽:「在二夫人娘家莊子上做活。」
陳桐怒道:「你胡說!」
段佩芝沒有理她,只看向裴嘉成。
裴嘉成立刻道:「石康,派人去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陳桐臉色煞白。
青枝像終於撐不住,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奴婢說,奴婢都說。」
蘇從蘊臉色慘白:「青枝!」
青枝哭喊道:「是二夫人讓奴婢去聽雪院借暖爐,趁亂偷春桃姐姐的牙牌。也是二夫人讓奴婢把藥粉和票據放進包袱里,裝作畏罪潛逃。」
陳桐厲聲道:「賤婢!」
段佩芝冷冷看她:「二嬸急什麼?她還沒說完。」
青枝抖得更厲害:「舊庫那邊,奴婢只負責把牙牌給趙管事。趙管事說,會有人把帳冊燒成只剩聽雪院幾個字。」
裴嘉時聽得臉都青了:「你們瘋了?這是要把大嫂往死里害!」
陳桐被他這一聲喊得僵住。
蘇從蘊忽然哭道:「這些與我無關!青枝,你是二夫人院裡借去幫忙的,怎麼能……」
「姑娘!」青枝猛地抬頭,眼淚滿臉,「偏房那夜,也是你讓我守著門的!」
屋中驟然死寂。
蘇從蘊的哭聲停了。
裴嘉成眸色瞬間沉下來。
青枝像已經豁出去,哽咽著道:「那夜將軍被扶進偏房,根本沒有碰姑娘。將軍一直昏著,是姑娘讓我在屏風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蘇從蘊渾身發抖:「你住口!」
青枝卻哭得更厲害:「姑娘還讓我把一根帶血的銀針藏起來。姑娘說,只要沒人找到那根針,就沒人知道……」
她話沒說完,蘇從蘊忽然撲過去,揚手就要打她。
裴嘉成一把扣住蘇從蘊的手腕。
他的臉色冷得可怕。
「讓她說。」
蘇從蘊抬頭看他,眼淚大顆大顆落下:「將軍,你寧願信一個背主的丫鬟,也不信我?」
裴嘉成看著她。
從前那個跪在戰場血泊里,托著藥箱哭著喊他醒來的少女,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陌生起來。
他鬆開手,聲音低冷。
「我信證據。」
蘇從蘊整個人一晃。
段佩芝看向青枝:「那根銀針在哪裡?」
青枝抬手抹了一把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在客院。」
她看了蘇從蘊一眼,像怕極了。
「埋在蘇姑娘窗下那株海棠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