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蘇姑娘窗下那株海棠樹底下。」
青枝這句話落下,屋裡連燭火都像停了一瞬。
蘇從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很快反應過來,眼淚瞬間落下:「青枝,你怎麼能這樣害我?我待你不薄,你為何要編這種話?」
青枝跪在地上,哭得聲音都啞了:「姑娘,奴婢不想死。奴婢的弟弟還在他們手裡,奴婢真的不想死……」
陳桐厲聲道:「滿口胡言!一個背主丫鬟的話,也配當證據?」
段佩芝看她一眼:「所以現在去取證。」
蘇從蘊猛地抬頭:「夫人要搜我的院子?」
段佩芝道,「是查證據。」
蘇從蘊淚眼看向裴嘉成:「將軍,客院雖是裴府的地方,可我到底是未嫁女子。夫人這樣帶人去挖我的窗下,傳出去,我還有什麼體面?」
裴嘉成眉眼冷沉。
「女眷入內,大理寺守外門。」他道,「若沒有證據,裴府還你清白。若有,誰也保不了你。」
蘇從蘊身子一晃。
從前她最能依仗的,就是裴嘉成的舊恩。
可如今他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清白要還,罪也要查。
方正初在旁淡聲道:「大理寺的人只守客院外,不入內院。由裴夫人和府中嬤嬤查驗,最合禮數。」
他這話公正,並無半分逾矩。
可裴嘉成聽著,心口仍像被輕輕刺了一下。
方正初太知道怎麼替段佩芝鋪路。
不搶她的話,也不替她做主,而是在她需要時,將外頭那道規矩穩穩托住。
這種默契,讓他不舒服。
段佩芝已經轉身:「許嬤嬤,帶兩個婆子隨我去客院。春桃留下,照看周掌柜。石康,押青枝同行。」
她安排得很快,沒有給任何人拖延的機會。
陳桐還想阻攔,裴嘉成只冷聲道:「二嬸若再攔,便按毀證處置。」
陳桐臉色一白,到底不敢再動。
客院離松鶴院不遠。
夜色深了,院裡燈火搖晃,廊下藥爐還溫著。蘇從蘊平日最愛清雅,窗前種著一株小海棠,如今冬意未盡,枝頭只有幾點嫩芽。
段佩芝站在樹前,問青枝:「哪一處?」
青枝顫著手指向樹根東側:「那裡。姑娘讓我夜裡埋的,用油紙包著。」
蘇從蘊咬著唇,眼淚不斷往下掉:「夫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不能只憑一個丫鬟幾句話,就這樣折辱我。」
段佩芝沒有看她。
「挖。」
婆子拿了小鏟,很快翻開濕土。
一鏟。
兩鏟。
到第三鏟時,鏟尖碰到硬物,發出輕微一聲響。
蘇從蘊的哭聲停了。
許嬤嬤俯身,從土裡取出一隻髒污的油紙包。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油紙一層層打開。
裡頭是一根細銀針。
針尖泛著暗褐色的痕跡。
還有一小截月白色絲線,像是從什麼衣料上扯下來的。
青枝哭道:「就是它。那夜姑娘用這根針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床上,又讓我把針埋了。」
蘇從蘊終於尖聲道:「你住口!」
她撲過去想奪那根針,卻被許嬤嬤退後一步避開。
裴嘉成的臉色徹底冷了。
段佩芝拿帕子隔著,將銀針放進托盤。
「府醫。」
府醫上前細看,又聞了聞針上的殘痕,神色凝重:「針尖確有血痕,時日也對。至於是不是蘇姑娘的血,老夫不能斷。但這根針細長,正是女子藏在發間或藥匣中用來挑藥線的銀針。」
青枝立刻道:「蘇姑娘的藥匣里少了一根這樣的針!」
段佩芝看向蘇從蘊:「藥匣呢?」
蘇從蘊白著臉:「我不知道。」
段佩芝淡聲道:「請出來。」
很快,蘇從蘊房中的藥匣被取來。
匣中銀針一排,唯獨空了一格。
空位大小,正與托盤中的銀針相合。
蘇從蘊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像被抽去了力氣。
陳桐也終於慌了。
她急聲道:「就算有銀針,也不能證明什麼!那夜從蘊受了委屈,她害怕,她藏起東西也情有可原!」
「二嬸說得對,單一根銀針,不能證明全部。」段佩芝看向她,「可若加上醒酒湯、安神香、被洗掉的湯盞、床榻無痕、青枝口供、春桃牙牌、偽造票據、舊庫燒帳呢?」
她一項項說出來,聲音不急,卻像把每一枚釘子都釘進了木板里。
「有人讓將軍昏沉,有人讓蘇姑娘進偏房,有人做出曖昧假象,有人洗掉湯盞,有人事後逼裴府給蘇姑娘名分。等我查帳查到二房,又有人偷聽雪院牙牌,偽造回春堂票據,燒舊庫帳冊,把下藥罪名推給我。」
她看向陳桐和蘇從蘊。
「二嬸,蘇姑娘,你們說巧不巧?」
院中無人敢答。
蘇從蘊忽然跪了下去。
「將軍……」
她跪得太快,膝蓋撞在青石地上,發出沉悶一聲。
「我不是故意的。」她眼淚滾落,「那夜我也是怕。我被帶到偏房,二夫人說若我不爭,裴府遲早會把我隨便嫁出去。她說我父親救過你的命,裴家不能不管我。她讓我哭,讓我別說破。」
陳桐臉色大變:「蘇從蘊!」
蘇從蘊像被她嚇得一抖,哭得更厲害。
「我沒有想害將軍。我只是……只是害怕自己無依無靠,害怕父親一死,便沒人護著我。」
裴嘉成看著她,眼底沒有憐惜,只有沉沉的失望。
「所以你拿蘇軍醫的恩情,算計我?」
蘇從蘊臉色一僵。
裴嘉成聲音更低:「你父親救我時,從未要過我半分回報。他臨終托我照看你,是盼你平安,不是讓你借他的名義毀掉自己。」
這句話比斥責更刺耳。
蘇從蘊終於哭不出來了。
段佩芝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這一刻該由裴嘉成說。
他是被算計的人,也是欠蘇祁山舊恩的人。
他若仍含糊,蘇從蘊便永遠能拿恩情當護身符。
裴嘉成繼續道:「偏房那夜,若真發生了什麼,我會負責。可沒有發生,你卻讓所有人以為發生了。蘇從蘊,你要的不是公道,是名分。」
蘇從蘊的臉白得發青。
陳桐冷笑道:「她要名分,難道不是你們逼的?若不是老夫人要把她嫁給一個小官,她何至於如此?」
段佩芝轉頭看她:「沈家公子人品清正,官位雖低,卻有前途。二嬸所謂的小官,是許多人家求都求不來的良配。」
陳桐咬牙不語。
蘇從蘊卻像被這句話刺到,猛地抬頭:「良配?夫人出身段家,嫁的是鎮岳將軍,自然能說得輕巧。我父親死了,我什麼都沒有,難道還要一輩子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嫁給一個前途未卜的人?」
這話一出,院中所有人都靜了。
她根本不是怕無人照看。
她是看不上。
段佩芝看著她,眼神沒有嘲意,。
「所以你看不上沈家,看不上貴妾,又不能直說想當正妻,便用一場局,把將軍和裴府都拖進去。」
蘇從蘊渾身一抖,像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裴嘉成的臉色徹底冷下去。
陳桐見勢不妙,立刻道:「佩芝,你也別只盯著從蘊。她一個孤女,能懂什麼?偏房那夜的安排是我一時糊塗,可舊庫、票據、牙牌這些,我不知道!」
她竟想把偏房認成「一時糊塗」,把後面的殺招全甩出去。
蘇從蘊猛地看向她。
陳桐避開她的目光。
段佩芝冷笑:「二嬸現在認偏房的事了?」
陳桐臉色一僵。
她說急了。
裴嘉成聲音森冷:「石康,記下。」
石康立刻應聲:「是。」
陳桐這才徹底慌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我勸過從蘊爭一爭名分,可下藥不是我,燒帳也不是我,殺人更不是我!」
蘇從蘊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透著幾分破碎的恨。
「二夫人,如今你倒把自己摘乾淨了。」
陳桐怒道:「難道不是你自己不甘心?若你肯嫁沈家,哪裡有這些事!」
兩人終於互相撕開了臉。
段佩芝沒有阻止。
她要的就是這個。
蛇若還纏在一起,便難分頭尾。
只有互咬,毒牙才會露出來。
裴嘉成轉頭吩咐:「將蘇姑娘送回客院,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院半步。二嬸也回二房院,一樣看守。」
陳桐尖叫:「你要關我?」
段佩芝淡淡道,「只是保全證據。」
陳桐眼神怨毒地看著她。
蘇從蘊卻忽然跪行兩步,抓住裴嘉成衣擺。
「將軍。」她哭得聲音發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可我父親救過你,你不能不管我。若今日之事傳出去,我就活不成了。」
裴嘉成垂眸看她。
良久,他把衣擺抽了回來。
「我會留你一命。」
蘇從蘊整個人僵住。
留你一命。
段佩芝站在夜色里,覺得這一局終於裂開了一道口。
可還不夠。
她要的不是蘇從蘊哭著認錯。
也不是陳桐被關一夜。
她要的是代價。
就在這時,外院傳來腳步聲。
方正初從院門處走來,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供狀。
「裴將軍,裴夫人。」
他抬眼,神色凝重。
「大理寺那邊剛審出一件事。假冒京兆府差役的人供稱,買兇滅口的銀子,是從陳記銀樓兌出來的。」
陳桐臉色一白。
方正初繼續道:「而兌銀的人,拿的是二房公子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