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湖旁,涼亭之內。
風卷著荷香漫過石欄,吹得簷下銅鈴輕輕作響。
許長生坐在青石椅上,取下許青詞頭上玉簪。
剎那,三千青絲如瀑般傾瀉而下,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許長生指尖穿過烏黑的髮絲,觸感微涼順滑。
然後雙手輕攏,將許青詞青絲長發分成兩束,成了兩個松松的馬尾,分別握在左右手中。
「許青詞同學,」許長生輕輕扯了扯馬尾,聲音淡淡,帶著幾分玩味。
「讓你叫我夫子,是不是有些口『服』心不服?」
許青詞服侍微微一頓,抬起泛著秋水的明眸望了許長生一眼,又再次低下頭,聲音含糊:
「學生不敢。」
「不敢?」
許長生雙手輕輕向前,拉了拉手中的髮絲:「也就是說,心裡這麼想過,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
「唔……」
許青詞瞬間悶哼一聲:「不知夫子……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她說話時口中氣息輕輕拂過,節奏時輕時重,帶著微妙的震顫。
許長生眼眸微眯,指尖順著髮絲滑到她的腦後,輕輕揉了揉:
「儒家教你仁義禮智信,夫子自然想聽真話。」
「而且……」
「想讓你多說話。」
許青詞聞言,嬌俏地白了許長生一眼。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許長生這位夫子,會在這種時候跟自己談這些。
原來是想自己說話。
那樣他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說話時……
雖然明白了,但許青詞並沒有抗拒。
甚至因為心底泛起的那點禁忌、異樣,反倒讓她更仔細了幾分,一邊動作一邊含糊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鼻音:
「夫子身上……確實常有嚴師的影子,特別是教訓人的時候,總讓我想起書院裡的老先生。」
「但除非是那種時候,不然我心底還是清楚的,你並不是我的夫子。」
「至於達者為先……」
許青詞有些羞澀,「教授那種事情,怎麼能算?」
幾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節奏時快時慢。
嘶~!
許長生輕嘶一聲,只覺周身的血液都往一處涌。
再想到這個世界也有前世的書籍、絲襪、高跟鞋,他沙啞開口:「既然如此,那許青詞同學……」
「你我師生不妨比試一場,如何?」
「啊?」
許青詞張大嘴巴,下意識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夫子……這種時候……比試?」
「對,」許長生握著雙馬尾的手微微收緊,看著再次乖順動作的許青詞:「作詩、作詞、清談……」
「隨你選一樣。」
「讓你看看,我夠不夠格當你的夫子?」
「還是說?」
許長生語氣帶著幾分夫子的嚴厲:「身為白鹿書院的學子,被外物干擾,就無法集中精神?」
「如此心性,該罰!」
許青詞怔怔的看著許長生,一時間,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這輩子讀過那麼多書,聽過那麼多文人雅士的『逸聞趣事』,可從來沒聽說過誰會在……在這種時候,拉著人比試詩文清談的。
可偏偏……
她這位白鹿書院的好好學生,所有白鹿書院學子眼中儒雅、才學出眾、慧心如蘭的她……
「自己竟然會一邊幫自己的夫子……一邊還要跟這位夫子比試詩文清談。」
「這……這也太荒唐了!」
「不過……」
「明明做著這麼荒唐、在白鹿書院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卻又說著如此正經的對話……」
許青詞覺得,自己該斷言拒絕。
可偏偏,這種正經中卻荒唐到極致、悖逆禮教的極致反差感,讓她心跳得更快了。
甚至,她的呼吸變得微微急促,眼眸里蒙上一層迷離的水霧,看著享受自己這位白鹿書院好好學生服侍的許長生。
「既然夫子如此要求,那我們……就比試清談吧。」
明明作詩、作詞,說的話會更少,但不知為什麼……
許青詞脫口而出的,竟是清談。
「清談?」
許長生聞言,微微驚訝,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許青詞的下巴,手指擦過她柔軟的唇瓣,語氣帶著點瞭然的意味。
「既然是清談,那就由本夫子出題,如何?」
許青詞被許長生看得臉頰發燙,有種小心思被大人戳穿的羞恥感。
她不敢對上許長生的目光,微微垂著眼,動作沒停,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她羞赧的樣子,許長生目光緩緩掃過她泛紅的臉頰、微顫的睫毛,最後落在她張開的唇上。
片刻後,許長生才慢悠悠地開口。
「有了~!」
「本次清談的主題,本夫子便定為——人前才女,人後欲女論。」
許青詞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羞恥。
十個腳趾瞬間用力蜷緊,連雪白都泛起了粉色。
她發現,自己那點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果然被許長生這位夫子看得一清二楚。
她剛想開口辯駁,後腦就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住,力道不大,卻讓她沒法後退。
「別急著反駁,」許長生的聲音平靜從容,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人常斥『人前才女,人後欲女』為不齒。」
「我倒以為,此事本無錯處。」
許青詞怔怔地看著許長生。
她本以為許長生只是隨口拿這個題目逗她,可看著許長生認真的眼神,聽著他平穩的語氣,竟真的是要與她清談論道。
錯愕之下,她也漸漸收了心神,白鹿書院學子的本色顯露出來。
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雖然臉頰依舊緋紅,眼神卻認真了幾分,開口時聲音雖軟,邏輯卻清晰:
「夫子何出此言?」
「女子負才名,本當以禮義自持,端方立世。」
「若人前裝出冰雪清淨、風骨凜然之態,人後卻恣情慾、縱私心,豈非表里不一,欺世盜名?」
「失了立身廉恥,縱有再高才名,也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罷了。」
「《管子·牧民》有四維之論: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
「禮不逾節,義不自進,廉不蔽惡,恥不從枉。」
「這四維是立身根本,不是做給世人看的門面功夫。」
「《大學》中亦講誠意慎獨,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
「君子修身,貴在暗室不欺。」
「若無人之處便放縱無度,便是自欺欺人,虧了一個『誠』字。」
「才名越高,越該持重;讀書越多,越知恥懼。」
「若以天性為藉口放縱私慾,與小人閒居為不善,又有何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