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是個聰明人,不然也不會考上A大,不然也不會在親戚間看眼色活下來。
等下一次明春再來工作的時候,他學聰明了,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做。
沈戚讓他幹什麼,他就一言不發地做到最好,無論沈戚怎麼挑刺說他拿東西角度不對,明春就吃了十多盤,只為了角度完全一樣說他鋼琴沒練好,明春就聽話地一刻不停彈了幾個小時,直到手指磨出血也沒停下。
沈戚卻不滿意了,明春晴朗的樣子他看不慣,明春聽話的樣子也惹得他不高興。
可能他就是難伺候,陰晴不定,他這個甲方沒有任何原因,就是不高興了,可是誰叫他是甲方呢,他可以因為不高興了,不滿意了,就隨意懲罰明春,而明春這個等著他施捨救命的人,只能承受,只能沉默。
於是沈戚那段時間極其不高興,便想出了一個最好的辦法,明春的喜怒哀樂都牽扯在一個人身上。
那就是明夏。
沈戚抓住了這條命脈,他握住了明春的生死。
為了懲罰明春,他斷了明夏的生路,明春只有來求自己,只有他才是明春的救世主,只有他才能救明春。
果然,他的選擇沒有錯,明春來求自己了,完完全全,完完整整地,把一個可以任由他改造,雕塑的明春,送給了他。
至於明春犯的到底是什麼錯,嗯……他也不知道,反正只要他想,明春就是錯了,明春不按照他的方式活,也是錯了。
他可以把明春敲掉不喜歡的地方,一點點纂刻,雕琢,用名為沈戚的刀子,一點一點鑿去他的血肉,雕成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你看,後來的明春,就是他的作品。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變了一個樣子的明春,和他想像中得到的理想狀態一點都不一樣呢。
不對。
不對。
不對不對。
但是哪裡不對?究竟是哪裡?
後來的明春,很乖很聽話,他軟弱,乖巧,唯唯諾諾,像個菟絲子一樣,好像只能依附自己才能活下去。
這就是他想像中,他的白月光該有的樣子,他想像中,裴長枝愛上他後應該有的樣子。
可是為什麼總覺得不對,有哪裡不對,不,是哪裡都不對。
他怎麼再鑿血肉,怎麼拆了重建,也改不出來。
他的作品,終究還是不完美的。
不過明春依然懂事聽話,他的一切苛刻的要求,他都做到了,而且做到最好,做到他挑不出來刺。
算了。
算了。
明春還是他的附屬品就可以了。
學會懂事了,應該也就離不開自己了,總歸是得到了,小太陽變成只能靠他栓在房間充電才能微微發亮的檯燈也終歸可以照亮他。
沈戚這樣想。
明春也學乖了,不要違逆他,就不會再欺負他,不,那怎麼能叫欺負呢,那是作家對作品嚴格的要求。
所以為什麼要不聽話,為什麼?
自己對他不好嗎?
為什麼還要離開?
而且還跟最不應該愛上的人在一起了。
他的藝術品,把他的臉狠狠踩在了地上。
不乖。
太不乖了。
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控。
溫柔小意的白月光,溫順懂事的替身。
一個可以做他明媒正娶的丈夫,一個可以做他累了有溫暖的小家。
卻一個接一個的背叛自己。
可是最奇怪的是。
在得知裴長枝耍自己的時候,只是憤怒和羞恥,然而,在裴長枝牽著明春走進來,介紹明春就是他的愛人的那一刻,他才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背叛。
一直以來,裴長枝才是他心中的白月光,裴長枝的離開,讓他很挫敗,也很憤怒,為什麼會不喜歡自己?一聲不吭就離開,裴長枝是不是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不過他不承認,於是在看到明春,那種說不出的明明孤立無援,看著柔軟溫潤,卻依舊明亮,像春天踩彎了,又能立馬直起腰,和裴長枝簡直如出一轍的該死的裝模作樣的人,沈戚恨得牙痒痒,他虛偽的表達了合作的意願。
不平等條約是私底下的,他給予明春的。
既然裴長枝不願意,總有人願意,這不,就有明春嗎?
在看到明春背叛,對,是背叛,裴長枝是耍了自己,但明春,才是背叛了自己。
那一刻,沈戚不是憤怒,不是尷尬,是難過,是痛徹心扉。
沈戚的手慢慢抓緊胸前的衣服,好像能揪住裡面亂跳的心臟,讓他不要痛了。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為什麼會痛呀?
為什麼呢?
聽鄭旭陽他們說,分手了會心痛,失去了心愛的人,會更痛。
那他為什麼會痛呢,而且對象錯啦。
應該是裴長枝呀,為什麼會是明春?
總不能是因為他喜歡明春吧?
沈戚想到這個可笑的可能性,下意識想抽抽嘴角,表達不屑。
卻一點也沒有力氣,連笑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喜歡明春?
他喜歡……明春……
他喜歡明春。
沈戚的眼睛突然瞪大,表情沒有平時的冷靜自持,而是用一種誇張的,小孩子獲得新知識的模樣,想明白了問題的答案。
原來如此。
他喜歡明春啊。
沈戚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大到詭異的笑容。
於是在司機壯著膽子流著冷汗喊了兩遍後,他才聽清楚。
「沈總,清樾台到了。」
司機叫苦不迭,他的老闆,是不是精神上有點問題啊,剛剛笑得跟魔鬼一樣。
媽呀媽呀。
突然開始思考這份工作到底還要不要幹下去呢。
沈戚看到熟悉的建築物,居然有些迫不及待地開門下車,狂奔過去,全然不顧總裁的形象。
只留司機一個人在想自己的手機到底能不能要到賠償。
沈戚急切地跑回去。
這裡的東西一切都沒變,還是原來的樣子。
每段時間都有人打掃,乾淨地跟明春第一次來一樣。
但是也沒有留下一點明春的味道。
沒有。
沒有。
都沒有。
翻遍了整個屋裡,卻找不到屬於明春的任何東西。
找不到明春在這裡存在過的任何證據。
沈戚茫然失措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空曠的屋子。
沒有明春。
沒有……他愛的人。